北境城的雪在后半夜停了,晨曦透过薄雾洒在权公馆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细碎的光。
权望归踏进正厅时,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正厅中央,司楠穿著一身酱紫色的緙丝旗袍,外面披著雪白的狐裘坎肩,正拿著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漫不经心地逗弄著笼子里那只金丝雀。
那鸟儿生得灵动,上躥下跳地啄著签尖上的穀粒,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奶奶,您这精气神儿瞧著比以前好多了。”
权望归笑著走上前。
司楠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这是哪阵风把咱们大忙人权会长给吹回来了?我还当你是忘了这权公馆的大门朝哪儿开了呢。”
权望归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
这段时间商会事务繁杂,加上那本洋文手札的事,他確实是脚不沾地,即便回了公馆,也是往三婶院子里跑,竟真有好几日没来给奶奶请安。
他快步走到司楠身旁,伸手扶住老夫人的胳膊,温声道:“奶奶瞧您说的,孙儿哪敢啊,前几次回府,您不是在午休就是在后园子跟那几位老太太打麻將,孙儿怕惊了您的清梦,这才没敢进来討嫌。”
“这不,今儿个一早就赶著给您赔罪来了。”
司楠收了银签子,转过头打量著这个大孙子。
权望归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眉眼,深邃坚毅,像极了当年战死沙场的大房。
看著孙儿眼底淡淡的青色,她故作出来的火气消了大半。
“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圈椅,自己也由著权望归扶著坐下。
“听门房说,你这段时间出入西苑出入得很勤快啊?”老夫人端起茶盏,拨弄著浮沫,看似隨口一问,实则目光如炬。
权望归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奶奶的眼线,索性坦然一笑。
“奶奶消息真灵通。”
“確实,商会最近接了个英国大客户,送来一本洋文手札,里头牵扯不少项目上的机密,我找了北境城里好几个留过洋的翻译,愣是翻得词不达意,差点坏了大局。”
“后来我给了三婶帮忙,她翻译出来的东西分毫不差。”
闻言,司楠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她微微眯起眼,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你三婶还精通洋文?”
“何止是精通。”权望归提起商舍予,语气不自觉的变得敬重:“不仅是洋文,她对西医的药理似乎也颇有研究。”
不然,恐怕也不能將那手札里的『盘尼西林』製作配方翻译得一字不落。
中医世家出来的姑娘,懂西医?
老太太眯了眯眼。
商明国最是守旧,视西医为歪门邪道,恨不得把洋人的药水都倒进阴沟里。
商舍予作为商家的女儿,从小在眼皮子底下长大,哪来的机会接触西医?
更何况,那丫头之前在商家是什么处境,她很清楚。
父不疼,兄不爱,两个妹妹还把她视作眼中钉,在这种环境下还能自学成才吗?
这本事,来得蹊蹺。
司楠摩挲著指间的祖母绿戒指,心头疑虑渐浓,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她有这本事,能帮衬著你,倒也是权家的福气,只是你自个儿也要仔细著身体,別整日里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