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深圳。
二月的深圳已经有了些热意,空气潮乎乎的。
跟北京那种乾冷的刀子风完全是两码事。
龙建国带著老赵和小王,车子直接开进了华星光电的厂区。
厂子比想像中还要破败。
大门上的铁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跡斑斑的铁皮。
院子里停著三辆货车,轮胎都瘪了。
车身上积著一层灰,看样子好久没动过了。
车间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机器声,稀稀拉拉的,像是一个病人勉强喘著的最后几口气。
龙建国下车的时候扫了一圈,目光在厂房外墙上停了一下。
墙皮脱落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红砖,但厂房的结构还算扎实,不是那种隨便糊弄起来的棚子。
设备值不值钱另说,这个厂房本身就有价值。
李建国在二楼的办公室等著。
办公室不大,墙上掛著几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都是早年间厂子红火时候拍的。
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耷拉下来,没人管。
李建国五十多岁,乾瘦,头髮花白。
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一看就是长期睡不好觉熬出来的相。
但眼睛里还有光,不是那种彻底认命的人。
他搓著手站起来迎过来,脸上堆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龙总,久仰大名,真没想到您亲自跑一趟,我这小庙实在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桌上摆了几盒茶叶,包装很普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茶。
李建国倒了三杯推过来,手稳得住,但倒茶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龙建国脸上转。
龙建国没碰那杯茶。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直接开口。
“李总,客套话就免了,小王昨天跟你谈的条件,你不同意?”
李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慢慢收起来。
他嘆了口气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背靠著椅背,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
“龙总,不是我不知好歹。”
他声音沉下来了。
“这厂子我从无到有干了十年,当年借的钱、求的人、熬的夜,全搁在这里头了。”
“崑崙一来就要百分之八十的股份,这等於把我扫地出门。”
“我李建国现在是落魄了,但骨气还在。”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有些发红。
“摩托罗拉那边虽然给的钱少,但人家明確说了,让我继续当厂长,管日常事务。”
“崑崙这边呢?”
“连个准话都没给我。”
龙建国看著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套他见得多了。
什么亲儿子,什么骨气,归根结底就两件事,要钱和要位子。
感情牌在他面前不好使。
“李总。”
龙建国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欠银行五千万,下个月十五號到期。”
“你拿什么还?”
“拿你的骨气去还?”
李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你以为摩托罗拉让你当厂长,是看得起你?”
“他们是需要你帮他们稳住工人。”
“等设备摸透了,技术吃完了,头一件事就是把你一脚踢开,换成他们自己人。”
“你在这行干了十年,这点门道看不出来?”
李建国的脸白了一层。
这些道理他其实全都懂,只是不愿意承认。
或者说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等於承认自己手里什么牌都没有。
“我做事向来直来直去。”
龙建国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亿。”
“帮你平掉银行的帐,买下厂房、设备、生產线。”
“你拿两千万现金走人,或者留百分之十的乾股,以后每年拿分红。”
“控制权归崑崙,没有商量余地。”
李建国咬了咬后槽牙,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龙总,这也太狠了。”
“我这厂子的设备全是进口的,光设备就不止这个数。”
“那是以前的价。”
龙建国毫不客气。
“现在市场是什么行情,你比我清楚。”
“你这些设备拉到二手市场上去卖,三折都不一定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