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萝低低惊呼一声,双臂却已自发地缠上了他的脖颈,將滚烫的脸颊埋入他肩窝。
两人身影很快就无声无息的没入篝火光芒之外的浓重黑暗,迅速消失在森林深处。
只隱约传来些许被压抑的、细碎的声响,以及断断续续、隨风飘来的低语:“你这小子————一声不吭就走了便是这许久————音讯全无,把我留下来,等了你不知多久————”
李青萝带著泣音的埋怨,模糊不清。
“我这不是现在在这里么————”
薛玉郎的声音带著低笑,同样不甚清晰。
“哼————谁知道你外————有没有招惹別的————————”
剩下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只剩下闷哼。
“招惹了如何?没招惹又如何?此刻还有心思想这些?”
薛玉郎也不说话了。
接著便是枝叶轻响的动静,间或有一两声压抑不住的、猪儿般的呜咽逸出,很快又被吞没在夜风与林涛声中。
天光渐亮,林鸟啁啾,將眾人从各自或深或浅的定境或睡眠中唤醒。
阿紫第一个跳起来,伸著懒腰,眼珠滴溜溜转,正要嚷嚷,却见薛玉郎与李青萝前一后从林中走出。
薛玉郎神清气爽,衣衫齐整,只是发梢沾著些许露水与草屑,嘴角噙著一抹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而他身后的李青萝,虽已竭力整理,但那头原本一丝不苟的乌髮仍显得有些蓬鬆隨意,几缕髮丝不听话地垂落鬢边。
她身上那袭华贵衣衫皱痕明显,裙角甚至沾著些许湿泥与碎叶。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昨夜那冷艷的苍白被一种由內而外焕发的、海棠经雨般的红润光泽所取代,眼角眉梢残留著未曾褪尽的春情媚意。
嘴唇也比平日更显红艷饱满,甚至微微有些肿。
她努力板著脸,试图恢復往日曼陀山庄女主人的高傲冷艷。
阿紫张大了嘴,隨即“噗”地一声,用手紧紧捂住,肩膀不住耸动,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却硬是憋著没发出太大声音,只是那眼神在薛玉郎和李青萝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我懂,我都懂”的戏謔。
阮星竹也已起身,看到李青萝的模样,眸光在对方红润的脸颊和凌乱的衣襟上迅速掠过,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几分瞭然,甚至还有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羡慕嫉妒。
哼,这李青萝倒是个会偷吃的!
真是不害臊,大晚上的就跑出去了。
王语嫣顺著母亲的目光也看到了李青萝的状態,少女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往那边看,心里乱糟糟的。
既有对母亲行为的羞耻与隱隱愤怒,又有一种莫名的、被排斥在外的委屈和尷尬。
自己好像渐渐的在自己母亲面前变成了外人,反倒是外人和自己的母亲越来越亲密。
段誉则浑然未觉,他刚从一个有关神仙姐姐的旖施梦境中醒来,还有些恍惚,见眾人都已起身,忙不迭地整理自己的衣衫,然后目光便习惯性地、痴痴地追隨著王语嫣,见她脸红低头,还以为她是晨起怕冷或害羞,心里顿时又怜又爱,完全没注意到空气中那微妙至极的气氛。
至於巫行云,她早已醒来,静静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看到李青萝那副模样,她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心中嗤笑:
凡俗情慾,无聊透顶!
大半夜的就跑出去野战,真是不知道害臊!
而且————
巫行云从昨天的时候就感觉李青萝和王语嫣很眼熟了。
倒像是个故人。
今日仔细一看,顿时心头一讶:
这对母女怎和李秋水那贱女人甚是相似?
虽然不能说完全一模一样,可也是七八分相同了。
她眼角余光扫过薛玉郎,见他气定神閒,毫无疲態,反而隱隱精气完足,心中不禁微微一凛:
这混帐小子,功力果然深湛,这般胡闹之后,竟似还有进益?
莫非练的是什么邪门功夫?
她收回目光,重新扮作那安静怯懦的孤女模样,只是无人看见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思量。
李青萝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脸上更是烧得厉害,但她性子高傲,越是如此,越要强撑。
她挺直背脊,下巴微扬,仿佛昨夜潜入丛林、与人春风一度后衣衫不整归来的根本不是她。
她甚至冷冷地扫了偷笑的阿紫一眼,嚇得阿紫一缩脖子,然后径直走到一旁,取出隨身铜镜和水囊,背对眾人,开始一丝不苟地重新綰髮、整理仪容。
那副模样,倒好似她是个冰清玉洁的处女一样。
薛玉郎仿佛无事发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明朗:“诸位都醒了?露重风寒,莫要著凉。既然都已休整妥当,我们便抓紧赶路吧,想来今日便能踏入天山了。”
他这话打破了尷尬的沉默,也给了眾人一个台阶。
阿紫第一个跳起来响应:“好耶!出发出发!去天山看仙女咯!”
只是那“仙女”二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眼睛又膘了李青萝一下。
阮星竹温柔应和,拉著仍有些害羞的王语嫣起身。段誉自然唯王语嫣马首是瞻。巫行云默默站起,走到薛玉郎身侧稍后,依旧是一副依赖的模样。
李青萝终於整理完毕,转过身时,虽面色依旧残留红晕,但髮髻已重新梳得一丝不乱,衣衫也尽力抚平,冷艷高傲的气势恢復了大半。她谁也不看,只淡淡说了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