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凝重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越。
他环视咄咄逼人的群臣,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力量:“研製此物,本为验证心中所思。恰逢自洛阳东行,於邙山遇匪患猖獗,此非天赐良机,试此新器锋芒乎?
顺天时,用地利,试新物,平寇乱一孤倒要问诸公,此一举数得,利国利民之举,究竟————有何不妥?”
他驀然转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微风,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季瑞昂、刘洎等弹劾者,最终停在李泰脸上,语锋陡然转厉:“难道我大唐储君,竟连格物穷理、探究天工之权亦无?
自三皇五帝,迄於今朝,何物之兴,非自奇思妙想”始?!”
李泰被李承乾的目光刺得恼羞成怒,脱口驳斥道:“此乃奇技淫巧!殿下身为国本,当究心圣贤大道,经纬治国之策!
岂可沉溺此等工匠末流小道,自降身份,徒损天家威仪!”
他试图將“惊雷药”贬低为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奇技淫巧?”李承乾眉峰一挑,仿佛听到了极有趣之事,隨即步步紧逼,语速如连珠:“魏王既言此乃小道,孤且问你——”
“你立足之太极宫,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可是工匠奇技”所筑?!”
“你日食之粳米白饭,春种秋收,犁鏵水车,可是农夫“淫巧”所成?!”
“你宴饮把玩之琉璃玉器,出行乘御之金鞍玉轡,哪一样一离得开这小道”之功?!”
这一连串的詰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得李泰连连后退,面红耳赤,只能强辩:“这——这岂可相提並论!衣食住行,乃人伦之常,生民之本!”
“好一个人伦之常,生民之本”!”李承乾朗声截断,声震殿瓦,“若无燧人氏钻木取火,吾辈尚在饮毛茹血!
若无神农氏尝草辨谷,万民仍困於饥饉疫癘!
若无公输子(鲁班)巧思造械,何来城郭宫室庇佑苍生?!”
他傲然挺立,目光如炬,扫视著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尔等今日鄙薄之小道”,恰是吾辈先祖开天闢地、泽被万代之大道i
孤效法先圣,格物致知,以新器安靖地方,护佑黎庶—若此即为奇技淫巧”之罪————”
李承乾驀然转身,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姿態恭谨,话语却石破天惊:“臣——甘领此罪”!唯请陛下明鑑——此罪”所造之火药,已荡平部山至汴州四路积年匪巢!
所救商旅行人、无辜百姓何止万千!
若此剷除奸恶、固我河山之举,竟因“小道”之名获谴————”
他直起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面色铁青的弹劾者们,唇角勾起一抹睥睨的弧度:“则臣,愿为这煌煌青史之上——奇技淫巧”第一人!”
轰!
整个两仪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徵眼中爆发出惊嘆的光芒,房玄龄捻须的手僵在半空。
长孙无忌低垂的眼皮下,瞳孔骤然收缩。
李泰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御座之上,李世民紧紧攥著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鬆开。
他凝视著阶下那昂然挺立、在殿门透入的天光中仿佛镀上金边的儿子,威严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
有震撼,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那磅礴气势所慑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