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高高在上的修仙道统,凭何用这般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姿態,去抹杀一个连草芥都不如的生灵?
没有悲歌慷慨,没有捨生取义。唯有那截坠入泥沼、永远送不到炉膛的干松木。
这,便是规矩?这便是高阶修士视万物如螻蚁的大道?
阿青缓缓低首,视线垂在那半寸出鞘的剑锋上。
破军之意,修的是万物寂灭,是向死而生。
可若这世道,连那最后一点微末的生都要残忍地斩尽杀绝。这柄杀人的剑,究竟该向谁去挥?
“錚。”
阿青缓缓发力,將那半寸铁剑,生生按回了剑鞘。
她拖著重伤的身躯,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任由漫天夺命的血雨,砸在自己单薄的黑袍上。
她行至那洼泥水前,缓缓蹲下。用那只握惯了杀人剑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將泥水中那截沾满污血的干松木拾起。
木柴很轻,甚至有些腐朽,此刻却沉甸甸地刺得她掌心生疼。
隨后,她五指微张,在那滩混著泥水的劫灰中,郑重地捧起了一把湿润的泥土。
土中,有这哑童留於人间的最后痕跡。阿青將劫灰死死攥在掌心。
她缓缓仰起头。那双寒潭般的凤目里,不知何时,已燃起一簇深邃、足以將整座天穹都焚穿的暗火。
她踩著满地浓稠的血水,缓缓走出那间早已坍塌大半的破庙。
风卷残雪,血气扑顶。长街尽头尸横遍地,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
天穹之上,那座覆盖整座罪剑城的万灵血阵仍在轰隆隆地运转,猩红阵纹如同一片倒悬的血海。
街道两侧,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倒著被抽乾精血的尸首。
老人,妇孺,孩童。他们死时甚至还保持著惊恐奔逃的姿势,皮骨相连,惨不忍睹。
阿青没有再去看。她怕多看一眼,胸腔里那股横衝直撞的杀意便会彻底失控。
她低头。左手掌心之中,那半截焦黑的松木仍残留著一丝微弱的余温。
小哑巴化作的灰烬混著泥水,正顺著她的指缝缓慢滑落。粗糙的木刺扎破了掌心,鲜血淌下,与灰烬融为一体。
她感觉得到疼。不是手心的刺痛,而是连绵至紫府深处、那种名为无能为力的绞痛。
大周国破那日,她也曾这般无力地看著亲族倒在铁骑之下。如今,她修了剑,踏了仙途,却连一个在雨夜里的凡人女童都护不住。
“小哑巴……”
阿青声音沙哑,喉咙里漫上浓烈的血腥味。
风雪吹过空荡荡的长街,无人回应。唯有远处传来房梁不堪重负的崩塌声。
她沉默良久,眼眶微红,却强忍著没有落泪。
她极其小心地收拢五指,將那捧沾血的劫灰与松木贴身收入怀中。动作轻柔,宛如护著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踏。踏。踏。
长街尽头,铁靴踏碎冰层的沉重脚步声毫无遮掩地压了过来。整齐,冰冷,犹如催命的战鼓。
阿青抬眸。
风雪瀰漫的血雾深处,十二道身披玄色重鎧的魁梧身影踏血而来。
甲冑之上,避魔灵纹次第亮起幽暗的法光,抵御著天上血阵的抽吸。每一步落下,青石长街便隨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