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在旁边等著。谢知秋没再说话,又拿起那份文件看。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翻纸的声音。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著保卫科的制服,腰板挺得笔直。邢卫国,保卫科长,转业军人,在厂里干了十来年。高阳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话不多,办事利落。
“谢书记,您找我?”
谢知秋放下文件,指了指高阳。“高科长那边有点情况,你跟他说。”
邢卫国转向高阳。高阳把刘全的事又说了一遍。邢卫国听完,看向谢知秋。
谢知秋点点头。“去查。把刘全叫来问问。注意方式方法,別闹大。”
邢卫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高阳也站起来。“谢书记,那我先回去了。医务科还有病人。”
谢知秋摆摆手。“去吧。严水晶那边,你多费心。人救回来了,是好事。”
高阳走到门口,谢知秋又叫住他。“高阳。”
高阳回过头。
谢知秋看著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娄振华的事,你少掺和。”
高阳愣了一下。
谢知秋摆摆手。“去吧。”
高阳出了厂办,往医务科走。他心里琢磨著谢知秋最后那句话。“娄振华的事,你少掺和。”是提醒,还是警告?谢知秋是厂党委书记,管著全厂几千號人。娄振华是私方代表,掛著副厂长的名,在厂里经营了几十年。这两个人之间的关係,不是他一个小小科长能看透的。可有些事,不是他想掺和,是娄振华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高阳回到医务科,刚进门,就看见孙大夫从病房里出来,脸上带著笑。
“高科长,醒了!那姑娘醒了!”
高阳快步走进病房。严水晶躺在病床上,眼睛睁著,虽然还迷糊,可確实醒了。她看见高阳,嘴唇动了动,声音又细又弱。“大夫……”
“別说话。好好养著。”高阳搭上她的手腕。脉象比刚才又稳了些,细弱,但有力了。烧也退了不少,额头没那么烫了。他鬆了口气,转过身,看见孙大夫站在门口,眼眶还红著。
“孙大夫,辛苦了。”
孙大夫摇摇头。“我有什么辛苦的。是你救的。”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往这边走,步子很快,皮鞋磕在地上,一声一声。
高阳探出头去。肖长河走在最前面,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身后跟著三四个人。两个年纪大的,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镜,一看就是协和的老专家。还有一个年轻的,三十出头,拎著个皮箱,大概是助手。
“肖院长?”高阳迎上去。
肖长河摆摆手,快步走进病房。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严水晶,又看了一眼旁边托盘里的纱布和器械,最后目光落在高阳脸上。
“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死胎取出来了,清宫乾净,缝好了。血也输上了。”
肖长河点点头,转身冲身后招招手。“林主任,您来看看。”
一个女大夫从后面走出来。六十岁左右,个子不高,微胖,圆脸,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著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很温和。穿著白大褂,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协和徽章。
高阳愣了一下。
林巧稚。
这个名字,在后世,谁不知道?中国妇產科学的主要开拓者之一,协和医院妇產科主任,亲手接生了五万多个婴儿。钟南山就是她接生的。她终身未婚,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妇產科事业。
在1961年,她刚满六十岁,正是经验最丰富、威望最高的时候。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来一个厂医务科?
林巧稚走到床边,低头看著严水晶。她没有急著检查,先伸手摸了摸病人的额头,然后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搭上手腕诊脉。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手术做得很乾净。”她开口,声音不高,很平稳,“切口整齐,缝合严密,清宫彻底。这样的手法,在协和也不多见。”
她转过身,看著高阳。“你就是高阳?”
高阳点点头。“林主任,您好。”
林巧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岁的年轻人,穿著白大褂,站在这个简陋的厂医务科里,脸上带著点疲惫,可眼睛很亮。她点了点头。“肖院长跟我提过你。烫伤软膏,复方甘草片,都是你搞的?”
“是。”
“这个手术也是你做的?”
“是。”
林巧稚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严水晶。“术后怎么处理?”
高阳说:“抗感染,链霉素,每天八十万单位,连用五天。补液,葡萄糖盐水,每天一千毫升。营养支持,能进食了就给流质,鸡蛋羹、米汤。三天后换药,七天后拆线。”
林巧稚听著,点了点头。她身后的两个老专家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惊讶。这个年轻人,不光手术做得好,术后处理方案也挑不出毛病。链霉素的用量、补液的量、换药拆线的时间,全对。这哪是厂医务科的水平?这是协和主治医师的水平。
肖长河站在旁边,脸上带著笑。他早就知道高阳的本事,可今天这场面,还是让他吃了一惊。林巧稚是什么人?协和妇產科主任,全国妇產科学的泰斗。她能说出“在协和也不多见”这几个字,分量多重,他太清楚了。
林巧稚又看了高阳一眼。“你学过妇產科?”
高阳想了想,说:“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