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寧静站在四九城火车站月台上,手里攥著一张硬座车票。北方的秋晨已有些寒意,她裹紧藏青色外套,目光追隨著远处进站的蒸汽机车喷出的白烟。
“寧处长,您真不用我去?”办公室小王提著公文包,一脸担忧,“太原那边情况复杂,112厂、324厂,还有那几个配套小厂,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正因为不省油,才得我去。”寧静接过公文包,拍了拍小王的肩,“办公室这边你盯紧了,言主任那边有什么指示,立刻给我发电报。记住,急事用加急密电。”
“明白。”
火车缓缓进站。这是一列开往太原的普通客运列车,寧静买的是硬座——不是摆谱,是真的没时间等臥铺。开车时间七点三十五分,下午两点到太原,她算过,足够在车上把要处理的问题先理一遍。
找到座位坐下,寧静立刻打开公文包。里面塞满了文件:112厂填充棉质量问题的调查报告、324厂特种钢验收爭议的记录、太原地区配套小厂技术工人短缺的统计表……最上面是一份加急电报,凌晨三点发来的,说河北邯郸的一个轴承厂拒绝按指令增產,理由是“设备老化,怕出事故”。
寧静先抽出这份电报,眉头紧锁。轴承虽小,却是无后坐力炮转向机构的关键零件。邯郸厂不增產,下游的炮厂就得停工。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写处理方案。火车开动了,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沉闷,她却仿佛听不见,全神贯注在笔尖上。
“第一,协调洛阳轴承厂分流部分订单。但洛阳厂產能也紧张,需要调整排產计划……”她喃喃自语,快速计算著数字,“第二,派人去邯郸厂实地核查,如果真是设备问题,协调机械研究院紧急维修。第三,如果厂长是推諉……”
她顿了顿,在第三条后面写下:“必要时撤换。”
字跡很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上午十点,列车经过保定。寧静已经写完了邯郸厂问题的处理方案,开始看112厂的报告。报告很详细,附了三次抽检的数据,填充棉含水率確实超標,但厂长在报告末尾写了一段话:
“寧处长,我知道棉有问题。但前线急著要,新棉调运需要时间,能不能先发一批,后续补好的?战士们有总比没有强。”
寧静盯著这段话,看了很久。
她理解厂长的为难——生產线停了,工人等著,任务压著。但她更清楚前线的残酷——零下二十度,潮湿的棉衣不但不保暖,还会加速体温流失。那可能不是“有总比没有强”,而是“有不如没有”。
她拿起笔,在报告上批覆:“不合格品一律封存,不得发出。新棉调运我协调,今天下午三点前给你確切时间。在此期间,生產线调整工序,先生產其他部件。”
批覆完,她看了看表,离太原还有四小时。够她把所有问题都过一遍了。
下午两点十分,火车准点抵达太原站。112厂的吉普车已经等在站外,厂长亲自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工,姓赵,脸上皱纹很深。
“寧处长,一路辛苦。”赵厂长帮她拉开车门,“直接去厂里?”
“去仓库。”寧静上车,“先看那批问题棉。”
赵厂长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对司机点点头。
车子驶向城郊的112厂。路上,赵厂长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於忍不住:“寧处长,那批棉……其实烘乾一下还能用。我们做过试验,烘乾后含水率能降到標准线以下。”
“烘乾需要多久?”寧静问。
“十二小时。”
“烘乾后的保暖性能呢?”
赵厂长沉默了。
“下降多少?”寧静追问。
“百分之……十五左右。”
“那就是不能用。”寧静语气平静,“赵厂长,我知道您著急。但咱们不能拿战士的生命冒险。棉衣保暖性能下降百分之十五,在高原可能就是冻伤和冻死的区別。”
赵厂长嘆了口气:“我明白。可生產线停了,工人们情绪不稳。有些老工人连著干了三天三夜,听说棉有问题不能发,当场就哭了。”
“工人在哪?”
“在车间里等著呢,说什么时候原料来了什么时候开工。”
寧静想了想:“先去车间,我跟工人说几句。”
112厂的缝纫车间很大,几百台缝纫机整齐排列,但现在都停著。工人们或坐或站,看到寧静和赵厂长进来,都围了过来。
“同志们。”寧静站到一个工作檯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大家辛苦了,三天三夜没回家,就为了赶这批棉衣。现在因为原料问题停了工,大家有情绪,我理解。”
工人们安静地听著。
“但我想请大家也想一想——咱们赶这批棉衣,是为了什么?”寧静看著这些朴实的工人,“是为了让前线的战士不受冻,是为了让他们能拿著枪,守住咱们的国土。如果因为赶工,送上去的棉衣不保暖,战士们冻伤了,冻死了,那咱们这三天三夜,不就白干了吗?”
一个老工人举手:“寧处长,理是这个理。可我们等著也是乾等,心里急啊!”
“不等。”寧静说,“赵厂长,咱们库里是不是还有一批夏装布料?”
“有,但那是明年夏天的任务……”
“先用了。”寧静果断决定,“用夏装布料,赶製一批內衬。等合格棉花到了,直接填充缝合,效率能提高一倍。这样工人不閒著,时间也不浪费。”
赵厂长眼睛一亮:“对啊!夏装布料裁剪好了当內衬,棉花到了直接填充缝合……这样至少能省八小时!”
“那就干起来。”寧静跳下工作檯,“赵厂长,您组织。我去仓库看完棉花,然后去324厂。这边有进展,隨时给我打电话。”
“好!”
从112厂出来,寧静看了眼表,下午三点二十。下一个目的地是324厂,特种钢的问题更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