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开口了。
他那沙哑但充满力量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愤怒的工人们,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无数的记者,將镜头和话筒对准了他。
郑西坡没有看侯亮平,也没有看那些严阵以待的警察。
他从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份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的纸质文件。
郑西坡高高地举起那份文件,面向所有的镜头,面向所有的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却响彻了整个广场。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
“我们是来要回属於我们自己的东西!”
“补偿?我们不要那点可怜的施捨!”
他展开那份泛黄的文件,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我们要拿回属於我们自己的工厂!”
“这是我们大风厂全体持股职工,当年入股的协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按照这份协议,我们,才是大风厂真正的主人!”
“主人”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现场的阴云。
也狠狠劈在了侯亮平的天灵盖上。
股权协议?
工人们才是工厂的主人?
这……这怎么可能!
高小琴给他的材料里,根本没有提过这个!
整个事件的性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不再是简单的劳资纠纷。
这是一场关乎几百上千名职工切身利益的產权归属之爭!
“我们要工厂!”
“还我股权!”
工人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让整个市委大楼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
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死死地盯著监控屏幕。
当他看到郑西坡拿出那份泛黄的协议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完了。
事情,彻底闹大了。
群体性事件,產权纠纷,省委刚刚批示的工作组……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而那个该死的侯亮平,就是点燃引线的人!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猴子!”
李达康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现在恨不得衝下去把侯亮平的脑袋拧下来。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看著屏幕里那份被高高举起的股权协议,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个烂摊子,他接不住。
京州市,也接不住!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给我接通陈默副省长的电话!”
“立刻!马上!”
……
市政府大门前。
侯亮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被工人们的怒吼声和不信任的目光包围。
他成了最尷尬的存在。
他本想来邀功,却成了人人喊打的骗子。
他本想当英雄,却成了引发这场风暴的罪魁祸首。
他之前建立起来的所有自信和豪情,在这一刻,被现实砸得粉碎。
现场的警察和官员们,也都束手无策。
面对这份股权协议,面对这些只想要回自己工厂的老人,任何激进的清场行动,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所有人都一筹莫展。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没有任何警车开道,也没有鸣笛。
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独自驶了过来。
它没有停在远处,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开到了距离人群最近的警戒线旁,缓缓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辆突然出现的车吸引了过去。
车门,打开了。
一只擦得鋥亮的皮鞋,踏在了地上。
紧接著,一个挺拔的身影,从车里走了下来。
陈默。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没有跟一个秘书,更没有带一名警卫。
他就这样,孤身一人。
在数百名激愤的工人,无数闪烁的镜头,以及侯亮平呆滯的目光中。
迈开脚步,从容不迫地,向著风暴的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