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
这句话是他当年在最狼狈的时候,关起门来跟自己最核心的兄弟们说的!
除了那十八个人,绝不可能有第十九个人知道!
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里里外外被看了个通透的恐惧感,让他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他自以为是的商业传奇,在对方面前,就像一本摊开的,连页码都標好的旧书。
“马总。”
陈默放下了茶杯。
他像一个技艺精湛的解剖师,开始一层一层地,剥开马老板的偽装。
“你最初的梦想,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那时候的你,是屠龙的勇士。”
“你挑战银行,挑战传统零售,你让无数小微企业,有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陈默的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讚许。
可下一秒,他的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可是,勇士什么时候开始长出了鳞片?”
“『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什么时候变成了『天下只有我的生意最好做』?”
马老板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你什么时候开始,利用数据垄断,去打压那些不肯在你一家平台卖货的商家?”
“你什么时候开始,把你的触手,伸进了老百姓的菜篮子里,去跟那些起早贪黑的菜贩子抢生意?”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金融的槓桿,把自己包装成科技公司,去逃避监管,赚取百倍的暴利?”
一句句质问,如同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马老板內心最深处。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或者说用“商业模式创新”来自我美化的东西,被血淋淋地揭了出来。
“资本,是没有国界的。”
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企业家,有。”
“国家允许你发展壮大,是希望你带著大家一起富裕,而不是让你成为一座新的大山,压在普通人头上。”
“这个道理,你今天不懂,明天,会有工作组来教你懂。”
雅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马老板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內心那座用商业神话堆砌起来的丰碑,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许久。
陈默的声音,又缓和了下来。
“野蛮生长的时代,过去了。”
“但这不代表,你的时代就结束了。”
马老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
“想一想。”
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一种马老板从未见过的光芒。
“你的阿里云,你的菜鸟网络,你的支付体系。”
“如果,它们不再是为你一家公司卖货服务的工具呢?”
“如果,它们能成为国家整个工业体係数字化升级的底层架构呢?”
“如果,你的数据模型,能用来优化一个省,甚至一个国家的能源调配、交通物流,而不是只用来计算怎么给一个年轻人发放更多的消费贷。”
“那会是一幅怎样的图景?”
“那是一个比你成为世界首富,更宏大的敘事。”
“那,才叫真正的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光,劈开了马老板心中所有的阴霾和恐惧。
他那双已经灰败的眼睛里,慢慢地,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那不是野心。
而是一种被更高层面的格局所震撼后,油然而生的敬畏,与一丝若有所思的明悟。
陈默给了他一条路。
一条让他能体面地走下神坛,甚至能以一种“悲壮”的姿態,开启第二人生的路。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不是打压,也不是清算。
这是点化。
许久。
马老板缓缓地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已经满是褶皱的对襟衫。
然后,对著陈默,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没有半分被迫,没有半分不甘。
“陈主任。”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知道……该怎么发那份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