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一开始也被婆婆这架势嚇了一跳，但隨即心里涌起一股快意。她乐得见宋氏和二房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觉得婆婆骂得还不够狠。她也跟著抹起了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假惺惺地劝：“娘，您彆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二弟他们……他们也是一时糊涂……”这话听著像劝，实则火上浇油。

刘全志脸涨得通红，觉得母亲这样子实在太丟人了，尤其是在族老面前。他上前一步，想拉住路氏：“娘！您別这样！成何体统！”却被路氏一把甩开：“体统？体统个屁！家都要被这些白眼狼拆散了！我还要什么体统！我的命好苦啊！”

刘全文早就躲得远远的，生怕溅自己一身血。刘承宗则瞪大了眼睛，看著奶奶发疯，觉得又害怕又刺激。

两位族老皱紧了眉头。老族长咳嗽一声，沉声道：“路氏！分家文书已立，手印已按，此事已成定局！你在这里哭闹撒泼，於事无补，徒惹人笑！还不快住口！”

三叔公也捋著鬍子，不悦道：“全有家的，分家析產，古来有之。孩子们都按了手印，便是认了这章程。你一个妇道人家，当眾如此，岂不失了长辈的身份？”

族老的威严还是有的，路氏的哭嚎稍微小了点，但眼泪还是哗哗地流，她转向族老，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这次是真跪），捶著胸口哭诉：“族长！三叔公！你们可得给我老婆子做主啊！不是我非要闹，是……是老二家那个小崽子！刘泓！那个討债鬼！扫把星！都是他！小小年纪就会妖言惑眾！装神弄鬼！攛掇著分家！他是来討债的啊！来毁我们老刘家的啊！”

她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刘泓头上。在她看来，没错，就是这个小孙子，自从落水醒来后就变得古里古怪，一次次挑战她的权威，现在更是直接导致分家的“元凶”！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父亲腿边、仿佛置身事外的小小身影上。

刘泓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神都平静得有些过分。他看著路氏指著他哭骂，看著母亲被推搡，看著父亲挨打受骂，看著姐姐嚇得大哭……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骂吧。尽情地骂吧。

这些话，这些情绪，早就在这个家里堆积了太久。今天不过是借著分家这个口子，一次性爆发出来而已。

他等路氏哭骂得稍微喘口气的间隙，才轻轻拉了拉父亲冰冷僵硬的手，然后向前一步，走到了路氏面前。

他没有害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著跪在地上、头髮散乱、满脸泪痕的奶奶。

然后，他学著大人的样子，对著路氏，也对著两位族老，认真地鞠了一躬。

“奶奶。”他开口，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您骂得对，我是个討债鬼。”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路氏的哭骂都噎住了。

刘泓抬起头，继续说道：“我討的，是我爹娘该得的公平，是我姐姐该有的糖吃，是我们二房该过的、不整天提心弔胆的日子。我討的债，不是从奶奶您身上討，是从这……这不讲道理的偏心眼里討。”

他这话，简直不像个四岁孩子能说出来的！平静，却字字诛心！

路氏张大了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上青红交加，指著刘泓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你……你……”

“奶奶，”刘泓没给她继续骂的机会，声音反而放软了些，带著点孩童的执拗，“分家文书立了，手印按了，族长爷爷和三叔公爷爷都看著呢。您再骂，再哭，也改不了了。以后，我们二房，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该给爷奶的孝敬，一分不会少。您……保重身体。”

他说完，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父亲身边，重新拉住了父亲粗糙的大手。

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路氏粗重的喘息声，和王氏倒吸冷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