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著一盏檯灯,还有学校发的一摞教材。
头一个星期,他几乎没睡著。
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太安静了。
在汉东待惯了,夜里总能听见点动静——远处的车声,楼下的脚步声,有时候还有隔壁办公室加班的人打电话。
这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得像被抽空了。
第一个周末,他没出门。
在房间里把那摞教材翻了一遍。
有理论,有政策,有案例,有分析。
有些是熟悉的,有些是陌生的。
陌生的那些,他看了两遍,没全懂。
第二周开始上课。
教室在一號楼东侧,能坐五六十人。
学员来自全国各地,有省里的,有部委的,有国企的,还有一个是新疆来的少数民族干部,汉语说得不太利索,但每次发言都特认真。
第一堂课是《当前宏观经济形势与政策走向》。
讲课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姓周,头髮花白,说话不紧不慢。
周教授走上讲台,没拿讲稿,就站在那儿,看著台下。
“各位在地方上都是干实事的。
我今天不讲太多理论,讲几个数据。”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
“这是过去五年,全国gdp增长曲线。
这是固定资產投资增速。
这是消费贡献率的变化。”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看明白了?”
台下没人吭声。
周教授说:“看明白了就知道,以前那种靠投资拉动、靠房地產撑著的路子,走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边际效益递减。
投一万亿,能拉动一个点;
再投一万亿,可能连零点五个点都拉不动。”
祁同伟在下面听著,笔没停。
周教授继续说:“那怎么办?
两条路。
一是创新,靠技术进步提高效率。
二是改革,靠制度优化释放活力。”
他顿了顿。
“创新的事,在座的很多可能管不著。
但改革的事,在座的都管得著。”
祁同伟抬起头。
周教授看著他,又看著所有人。
“改革改什么?
改那些把干部手脚捆住的条条框框。
改那些让老百姓办事难的繁文縟节。
改那些该放不放、该减不减的陈规陋习。”
他转过身,又写下一行字。
“改革的核心,不是出新政策,是让已有的政策落地。”
滴巴滴巴滴滴。。。。
下课铃响了。
周教授收拾东西往外走。
“对了,刚才那句话,你们回去琢磨琢磨。”
祁同伟坐在那儿,看著黑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让已有的政策落地。”
九月第三周,有一堂课让祁同伟印象很深。
讲课的是个从外省请来的市委书记,姓方,五十多岁,在基层干了三十年。
他讲的主题是“基层治理的困境与突围”。
方书记走上台手里捏著一根粉笔。
“各位都是省里的、部里的,可能在办公室待得多。
我今天讲几个真事。”
“第一个事。
我们市有个县,搞了个便民服务中心,花了三千万,建得很漂亮。
开业那天,我去剪彩,问排队的老百姓,感觉怎么样?
老百姓说,好,比原来强。
我问,强在哪儿?
老百姓说,原来跑三个地方,现在跑一个地方。”
“我又问,那跑一趟,比以前省多少时间?
老百姓说,原来一天,现在半天。”
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