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档案袋打开,里面装著那份五亿零七百三十二万的请示报告,还有后来的调查材料、处理决定、整改方案。
报告的第一页,他当时批的那行字还在:“让他们搞,看看都有谁伸手。”
墨跡已经有些发散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记得清平那个案子,十六个人,从镇党委书记到县委书记一锅端。
那是他来汉东之后办的第一个大案,也是震动最大的一次。
案子办完之后的那个冬天,他去临水镇看张老太太,她坐在火盆边上,两只手伸在火盆上方慢慢翻动著说,林书记,你们那个长廊真好,我天天去看,但是一直看不够。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抽屉里,又拿出来另外几样。
一个挖到陶片的小孩写来的信,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用写字这件事证明什么。
他记得那个小孩蹲在叶家山的模擬考古区,手里捧著一片灰不溜秋的陶片,高兴得跳起来,他妈在旁边眼眶都红了。
一个开农家乐的老板老马寄来的照片,照片上他站在新盖的两层小楼前面,身后掛著“马家农家乐”的招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堆得高高的,比几年前圆润了不少。
一个退休老师写来的信,说文化长廊搞得好,但能不能让学校组织学生去,让孩子们从小就了解老祖宗的厉害。
他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批了一行字:“可以。请教育厅研究。”
后来教育厅真的研究了,出台了文件,把文化长廊纳入了中小学研学实践教育基地名单。
林惟民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想。
每一样东西都连著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都有一种表情。
张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的样子,陈设计师仰著头看玻璃盒子的样子,那个小孩捧著陶片跳起来的样子,老马站在农家乐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退休老师拿著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的样子。
这些脸,这些表情,这些瞬间,比那些文件、那些报告、那些数字,更真实且更有分量。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东西,用红布包著的,方方正正巴掌大。
打开来是一把土。
不是张老太太给的麦子,是叶家山那片地里的土。
那是文化长廊开工那天,他铲了第一锹土之后,弯腰从地上抓起来的。
土是湿的,粘在手指上,指甲缝里嵌著黑色的泥。
他把它包在红布里,塞进口袋里,带回了省城。
现在土已经干了,顏色从深褐变成了灰黄,有些颗粒散落在红布上,像是碎掉的星星。
他用手捏了一点,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土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桌上留下细细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