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人很多,弯弯曲曲的,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停车场那边去。
有拖家带口的,有年轻情侣手牵著手的,有老人被儿女搀扶著的,有孩子骑在爸爸肩上的。
工作人员穿著红马甲在维持秩序,手里拿著小喇叭,一遍一遍地提醒游客注意脚下、看好老人孩子、保管好隨身物品。
一个年轻的讲解员正在入口处给游客发耳机,一边发一边交代注意事项,声音清脆脆的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林惟民没有进去,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编钟博物馆走。
编钟博物馆里人更多,一层大厅里挤满了人,展柜前面围著一层又一层的观眾。
几个孩子在展柜前面踮著脚尖往里看,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小团白雾。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站在最大的那套编钟展柜前面,久久不肯挪步,目光直直地盯著那些青铜器,嘴巴微微张著,像是在无声地跟两千四百年前的工匠对话。
林惟民走到演奏厅门口,里面正在演出,门虽然关著但隔著门能隱约听见编钟的声音,沉沉地传出来悠悠的一下一下,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越时空而来。
门外的等候区坐满了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翻看宣传册,有的在低声交谈。
一个年轻的妈妈抱著孩子在哄,孩子大概一两岁,穿著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毛线帽,帽子顶上有一个绒球一晃一晃的。
演奏厅的门开了,上一场的观眾鱼贯而出,下一场的观眾排队入场。
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是熟手了,手势简洁明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林惟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游客,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不同的表情,但有一种东西是相通的,是那种被美好的事物触动了之后才会有的柔和。
他转过身沿著走廊往员工通道走。
老马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没有开口问。
员工休息室在博物馆的后面,是一排平房,外墙刷著白色的涂料,窗户不大但擦得很乾净。
林惟民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正在休息的讲解员赶紧站了起来,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吃饼乾,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看见林惟民进来,她们都愣了一下,然后慌乱地站好,手里的东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惟民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自己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来。
“过年不回家,想家吗?”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年纪最小的那个先开口了。
她叫小孙,去年刚毕业,分到文化长廊当讲解员还不到一年。
她的脸上还带著学生气,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搓衣角。
“想。
昨晚上跟我妈视频,她问我过年吃啥,我说食堂啥都有,她说那你多吃点,別捨不得花钱。
掛了电话我就哭了。”
旁边年纪大一点的讲解员姓周,在这干了三年了,是个老员工了,说话做事都比小孙沉稳不少。
她把手里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放在桌上,瓶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书记,说不委屈是假的。
大过年的,別人家团团圆圆,我们在这上班。
但每次看到游客听完讲解之后那种满足的表情,就觉得自己干的事挺值的。
您不知道,前几天的有个从北京来的老先生,听完我讲曾侯乙墓的故事,眼眶都红了,拉著我的手说『姑娘,你讲得真好,我回去要跟老伴说,让她也来看看』。
那一刻我就觉得值了,什么都值了,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能回家过年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