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他只好不管它了。
看来是刚才那一阵狂奔出汗太多,估计被汗泡开了,边缘自己翘了起来。
“哦,这个啊,假的。”
顾见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脸上不是烧伤?”
“道具。”
言斐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抠著疤痕的边缘,试图把它揭下来。
“过来的时候做了一下偽装。”
揭了两下没起来,言斐又加了点力气,还是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粘得也太死了。”
他嘟囔了一句。
顾见川看了他两秒,忽然伸出手。
“別动。”
他的手指捏住疤痕翘起的那一角,慢慢向外揭,动作比言斐想像中轻柔得多。
“嘶——”
言斐齜了下牙。
“疼?”
“有点扯到了。”
顾见川的手顿了一下,动作更轻了。
胶水在温度和时间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失去了大半黏性,一点一点地被剥离下来。
很快,最后一块假皮被揭了下来。
顾见川把疤痕道具放在一边,目光在言斐脸上停留了半秒。
言斐察觉到他的视线,笑了笑。
“怎么?真面目嚇到你了?”
顾见川的表情微怔。
不是嚇到。
是......没想到。
那道狰狞的疤痕遮住了言斐近一半的面孔。
顾见川第一次在掩体里见到他时,心里其实掠过一丝很轻的遗憾。
凹凸不平的疤痕像一道丑陋的堤坝,横亘在眉眼之间。
但即便如此,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还有那双沉静的眼睛,都在告诉他,这个人原本应该长得极其出色。
假皮完全揭下来的那一刻,顾见川没有立刻移开手。
他保持著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言斐脸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没有疤痕。
一张完整、乾净的脸。
眉眼很深,不是深在轮廓上,是深在那双眼睛里。
像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
鼻樑很直,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下頜的弧度刚好,不尖不方,多一分则硬,少一分则柔。
明明脸上都是灰,还有被疤痕闷出来的红印,头髮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侧。
可那双眼睛朝他看过来的时候,顾见川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了零点几秒。
不是夸张。
是真的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卢卡斯在跟克罗斯拌嘴的声音、费恩收拾急救包的窸窣声,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只有心跳从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上来,撞得他喉咙发紧。
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
像在战场上突然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威胁,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规避反应。
他拿起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可还是觉得口渴,莫名地渴。
真是奇怪。
他又喝了一口。
水瓶里的水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
“你多久没喝水了?”
言斐有些没搞懂,给他揭个伤疤这么让人口渴吗?
顾见川的手顿了一下。
“还好。”
“还好?”
言斐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水瓶上,挑了挑眉。
“一下喝了大半瓶,这叫还好?”
顾见川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
说自己不渴?
可手里的空瓶子不答应。
说渴了?
那他为啥突然口渴起来了。
顾见川自己都说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言斐见他不说话,也没追问,伸手把自己的水递了过去。
“给你。”
“谢了。”
见顾见川仰头又要喝,言斐提醒了一句。
“不客气。別一下喝完,免得一直上厕所。”
“没事,我肾一向好得很。”
“是嘛。”
言斐的视线往下落了落。
落在他精瘦结实的腰腹之间。
那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截紧窄的腰线。
不是夸张的倒三角,是长期训练打磨出来的窄腰。
腹肌的轮廓隔著衣服若隱若现,像山脉在薄雾后面起伏。
言斐的目光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不刻意。
不明显。
像是不经意间的一瞥,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但停留的时间比“不经意”要长那么零点几秒,像指尖在琴键上多按了一拍,余音裊裊,不肯散去。
顾见川喉结动了一下。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
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碰了一下灯泡。
光线微微颤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旁边三人在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这几秒钟。
这几秒钟是属於他们的。
安静、潮湿、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几秒钟。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缓慢、不可逆地晕开,再也收不回来。
顾见川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把水瓶的盖子拧上。
“......你盯著看什么呢?”
顾见川的声音不大,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的。
“没什么。”
脸上没有多余的束缚,言斐感觉呼吸都通畅了很多,心情格外放鬆,嘴角弯了一下。0
“就是確认一下。”
“確认什么?”
“確认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见川的手指在水瓶盖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拧紧。
“......你確认的方式还挺特別。”
“其实我这个人更注重实证。”
“实证?”
顾见川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嗯。”
“那你想怎么实证?”
顾见川的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邀请的尾音。
像一根伸出去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等人来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