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著腥气从西边灌进来。
三號仓库大院里,三十多个军嫂停下手里的活。
刘红梅牵著张小宝跨进门槛。
院里原本的交头接耳戛然而止,人群像躲瘟神一样往两边劈开,硬生生让出中间一大片空地。
昨天还凑著脸喊“刘姐”的女人们,今天连正眼都不敢往她身上搁。
刘红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脖子上缠著一圈破布条。右手用碎棉布裹得像个粽子,手指头都伸不直。
她没吭声,走到墙根摘下那条油腻腻的旧围裙,单手往腰上勒。
张小宝缩在她腿后面,两只手死死攥著半块地瓜干。
七岁的小崽子不懂什么叫特务,但他懂今天这院子里的大人,眼神能吃人。
“啪。”
胖嫂一步跨出人堆,一把扯走刘红梅的围裙,重重拍在青石水槽上。
“刘红梅,这行头你今天甭系了。”
桂花嫂紧跟著站出来,横在通往车间的窄道口,叉著腰。
刘红梅抬头看了她一眼。
桂花嫂梗著脖子:“钥匙交出来。帐本也交出来。”
“凭什么?”刘红梅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被人踩碎的干树枝。
“凭什么?”桂花嫂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凭你男人是特务!凭你跟他睡了十二年一个被窝!我家男人在前线扛枪保家卫国,我凭什么跟特务家属在一口锅里摸勺子?”
这话一出,围观的军嫂里有人跟著点头。
胖嫂声气更壮,底气全涌上来了:“刘红梅,这不是欺负你。部队保卫科要审查的,你以为你躲得掉?那狗特务在你枕头边睡了十二年,你说你啥都不知道,谁信?”
她扫了一圈四周。
“大伙说句公道话,咱厂里的帐本、物资清单、出货记录,全过她手。万一她也是暗桩呢?”
这顶要命的帽子扣下来,军嫂们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嫌弃变成了实打实的后怕。
她们男人在前线拿命扛著,身后要是出了问题,全家都得跟著完蛋。
人群越挤越紧,步步紧逼,把刘红梅娘俩死死顶在烂泥墙角。
“今天这厂里,有她没咱们!”胖嫂猛拍大腿,“大炮叔没在,咱们做主!”
“大炮叔在这儿也是这个理儿!”桂花嫂跟著扯嗓子,“一码归一码,不能为了保她个女人,拿全岛军嫂的命去蹚雷!”
墙外头看热闹的岛民也扒著篱笆交头接耳。
有人戳著脊梁骨嘀咕:“嘖嘖,跟特务睡了十二年,那不也跟特务差不多了嘛……”
张小宝哪见过这阵仗,“哇”地一声嚎开。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死死抱住刘红梅的大腿不撒手。手里的地瓜干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
刘红梅低头瞅了眼儿子,死死咬住下嘴唇。牙床用力过猛,血珠子顺著下巴尖往下滴。
没辩解。也没什么用。
她慢慢伸出裹著破布的右手,去解腰间的钥匙串。
铜钥匙撞在一起,叮噹响了两声。
“噼啪。”
灶房那扇厚重的帆布门帘被一把掀到头。
陈大炮大步跨出来。
手里端著个烫人的粗瓷海碗。
碗里臥著俩底面焦黄的糖心荷包蛋,底下是一大碗刚出锅的猪油阳春麵。
猪油香气直接压过海腥味,翠生生的葱花飘在面上。
他一双军靴踩著青石板,“哐,哐”,砸出死沉死沉的动静。
三十多个军嫂自动闪出一条道来。
陈大炮走到墙角,蹲下来。
一百八十多斤的汉子蹲在一个七岁孩子跟前,把那碗冒著热气的阳春麵,稳稳搁在张小宝手里。
“吃。”
粗糙如砂纸的大巴掌在小宝脸上一糊,抹净了泥水眼泪。
“吃完再哭。”
张小宝抽噎著,俩小手死命捧住比他脸还大的海碗。碗太大太烫,他的胳膊直哆嗦,但死活不撒手。
陈大炮站起身。
转过来。
一双眼睛从左到右,慢慢扫过院子里每一张脸。
“大清早的,不干活在这號什么丧?”
胖嫂咽了口唾沫。
她强撑著胆子往前凑了半步:“大炮叔,不是咱们不讲情分。可她……她男人是特务。部队要查的。咱们不能……”
陈大炮没接话。
他大步走到刘红梅跟前。
刘红梅低著头,手里还攥著那串钥匙。
陈大炮伸出手。
粗糙的大巴掌,一把死死掐住刘红梅脖子上缠著的破布条,猛地往下一扯。
“嘶啦。”
一圈紫黑色的勒痕暴露在清晨的日头底下。
五根手指印,粗大发青。
掐在喉管两侧,血点子全炸在皮底下,肿得跟塞了核桃似的。
大院里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