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
灶房里水汽翻涌,猪肚翻在案板上,白花花一片,带著猪下水特有的腥臊。
陈大炮擼起袖子,抓了两大把粗盐往猪肚內壁死命搓。
指甲缝里全是油脂。
连搓三遍,倒进半碗老陈醋反覆揉捏。猪肚褶皱发白透亮。提水桶兜头一浇。乾乾净净。
砧板上摊著一只走地老母鸡,昨晚让桂兰嫂从后山鸡棚里抓的,杀好拔毛剁成八大块。
鸡块冷水下锅焯出血沫子。捞出来。
另起一口大铜锅。
陈大炮拿石臼捣碎了小半碗白胡椒粒,连同两根粗壮的党参、几片老薑,一股脑塞进猪肚里头。开口用棉线扎死。整只猪肚扔进铜锅,鸡块码在周围。
大火催开。
陈大炮蹲在灶口。硬木柴一把把往里填。火苗舔舐锅底。老汤翻滚作响。
白胡椒的辛辣味混著鸡油香,顺著灶房的破窗户飘出去。
驱散院子里还残留的血腥气。
陈大炮拿铁勺撇了三遍浮沫,盖上锅盖转小火。
他擦了擦手,从灶台底下摸出昨天剩的半盆面。揪了二十几个剂子,擀开,包进调好的猪肉白菜馅儿,捏成褶子匀称的大肉包。上蒸笼。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亮了。
他端著碗走到正屋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起了没?”
屋里没动静。
陈大炮又敲了一下。
门吱呀开了条缝。林玉莲探出半张脸,眼底下两团乌青。一看就没睡踏实。
“爸。”
“洗把脸过来喝汤。”
林玉莲披上棉袄出来。她在井台打了半桶水,弯腰洗脸的时候手腕还在微微打颤。
陈大炮没吭声。
他回灶房把猪肚捞出来切片。刀口落下去,猪肚壁已经燉得软烂透亮,白胡椒粒嵌在里头,切面上冒著热气。
鸡肉拆骨,连同猪肚片一起盛进粗瓷大海碗。浓白的汤汁浇上去。
捏一把翠绿的芫荽撒散。
碗端到八仙桌上。
林玉莲坐下来,两手捧住碗沿。碗烫得厉害,她的指头缩了一下,又死死握回去。
喝了第一口。
白胡椒的辣劲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打了个激灵。
“好辣。”
“辣才对症。”
林玉莲闭口不言。埋头狂吸热汤。
猪肚燉得极烂,鸡肉脱骨入味。
汤底辣味蛮横上头,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死灰色的脸庞生生迴转成淡粉。
一碗见底。
她把厚碗搁在木桌上。用力捏紧右拳。
胳膊稳当。
陈大炮瞥了她一眼。
“今天帐还对不对得动?”
“对得动。”
“去吧,带上老黑。拿紧那根铁秤桿。”
林玉莲站起来,把碗筷收进灶台水槽里。她弯腰的时候停了一下。
“爸。宋文书昨天诈门,搬的是团部核对配额的令子。”
陈大炮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嗯。”
“团部里头,到底藏了几个內鬼?”
陈大炮拿火钳拨了拨炭。
“老莫在盯。你管好帐本就行。”
林玉莲没再问,抱起帐本和算盘出了院门。老黑从墙根窜起来,无声跟上。
……
半小时后,三號仓库大院。
蒸笼揭开,白胖的大肉包子垒成小山,肉汁浸透了底下的笼布,油光发亮。
军嫂们三三两两进了院子。
走到操作台跟前,都不自觉地往陈大炮那边瞟一眼,又赶紧缩回目光。
昨天的事传遍了整个家属院,宋文书被单手掐著脖子摔墙上的画面,到现在还有人腿软。
刘红梅牵著张小宝跨进门槛。
院里的交头接耳一下子断了。
人群往两边劈开,跟躲瘟神一样让出一大片空地。
刘红梅脸上的青紫还没褪。脖子上缠著换过的乾净纱布,右手裹得像个粽子。
她无视周遭刺人的眼神。
径直走到墙根,单手摘下围裙,勒上腰。
张小宝缩在她腿后面,小手死攥著半块干馒头。
眼睛圆溜溜地盯著蒸笼里的肉包。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