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今天下午,我有三条渔船从南麂出发去温州运货。赵四海的人堵死了码头,我的船靠不了岸。”
陈大炮伸出一根手指。
“我不要潜龙號开炮。我只要它跟在我后面五海里,亮个影子就行。”
赵刚一巴掌拍在桌上。
“陈大炮!军舰是拿来打仗的,不是给你撑场子的!我拿什么理由往上报?”
陈大炮从棉袄里掏出一张折了边的纸,展开,推过去。
赵刚低头一看。
东海舰队后勤部的红头批文。互助社鱼丸列为一號特供军需品。
“特供军需的运输安全,归不归你管?”
赵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陈大炮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宋文书身上搜出温州码头仓库图。”
“现在我的军需货被赵四海堵在那头。”
“这是做买卖?”
“这是有人掐补给线。”
赵刚盯著批文,腮帮子绷得很硬。
“你少拿话套我。”
“我没套你。”
陈大炮身子往前探了探,嗓门压低。
“赵刚,宋文书是你团部养了三年的人。”
“他进机要室,摸你们的图,藏温州码头暗码。”
“军区查下来,这笔帐算谁头上?”
赵刚的手背绷紧。
“我帮你把这块布送上去的时候,可以跟保卫部的人说,是你赵团长亲自部署、主动出击破获的。”
陈大炮拿指甲弹了弹桌上的布片。
“也可以说,是你团部三年没察觉,让特务混进了机要系统。”
赵刚抬头瞪他。
“陈大炮,你这是拿刀架我脖子。”
“错了。”
陈大炮拍了拍腰后的杀猪刀。
“我要真架刀,你现在没空跟我吵。”
赵刚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红头命令纸。
钢笔拧开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签完名,赵刚从腰间解下私章,蘸了印泥,重重盖下去。
“啪。”
他把命令纸推过来。
“只此一次。潜龙號以例行巡逻名义出港,五海里外伴航,不主动开火。”
“还有,这是军需运输,不是你陈大炮的买卖。你给我记牢。”
陈大炮接过纸,吹了吹印泥,叠好揣进怀里。
“记著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刚肩膀。
“放心。布片送到周安国手里,我让他亲自打报告,把你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赵刚没好气地骂:“滚。”
陈大炮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刚。”
“又干什么?”
“下回机要室门换厚点。刚才我没使劲。”
赵刚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想砸。
陈大炮已经出了门。
赵刚坐回椅子,把军帽摘下来扣在桌上。
半晌,他拿起那块布片,装进文件袋,亲手封口。
封口蜡滴下去的时候,他低声骂了一句。
“老痞子。”
……
下午两点。
避风港。
三条黑黢黢的铁甲渔船並排靠在栈桥边,柴油机突突突地冒著黑烟。船舷吃水线以下全是厚实的铆钉铁皮,锈跡斑斑,结实得能撞礁石。
林玉莲站在栈桥上清点货物。
碎冰铺底,鱼丸一箱一箱往船舱里码。
“冰再铺厚点,別省。省这点冰,回头臭了谁都吃不了。”
阿海吊著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指挥装货,嗓子已经喊哑。
“轻点!那箱是特供单,砸坏了你赔不起!”
三个船东蹲在船头数钱。
两百四一趟,预付三个月,白花花的大团结攥在手心里,笑得嘴都合不拢。
陈阿根把钱往怀里一揣。
“林掌柜,丑话说前头。赵四海那帮人要真堵码头,咱们可不硬拼。”
林玉莲抬头看他。
“你们只管把船开到温州。”
“上岸的事,陈家担。”
黄大毛摸了摸鼻子。
“这话硬气。”
吴独眼咧嘴一笑。
“钱给足了,风浪老子都敢撞。人嘛,看情况。”
话刚落,山路上传来摩托声。
陈大炮骑著长江750从山路上轰隆隆衝下来,摩托剎在栈桥尽头,溅起一片泥点子。
他跨下摩托,大步走上头船。
军靴踩在铁甲板上,鐺鐺作响。
海风灌进棉袄,吹得衣摆翻飞。
杀猪刀的刀柄从腰后露出来,被日头照得发亮。
陈大炮站在船头,面朝温州方向。
“货装齐没?”
林玉莲合上帐本。
“齐了。三条船,分舱压冰,帐也记好了。”
陈大炮点头。
“起锚。”
三条铁甲渔船依次鸣笛,拔锚起航,黑烟滚滚地驶出避风港。
没有人注意到,五海里外的灰濛濛海面上,一个灰色的影子正缓缓浮出雾气。
潜龙號巡逻炮艇压低了吃水线,静默跟航。
前甲板上,三十七毫米双联装舰炮的防水帆布,已经被水兵们悄无声息地剥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