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沙沙响了几秒。
“谁?“
周安国那头明显刚被人从行军床上薅起来,嗓子里还带著痰音。
“小安子,別睡了,起来接大活。”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紧接著是木头椅子在水磨石地上刺耳的拖拽声。
“陈叔。出什么事了。“
陈大炮左手捏著听筒,右手从怀里掏出航海日誌翻到第一页。
“资华號远洋轮真实航海日誌。老子截胡了。”
听筒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陈大炮接著说:“还有一份死码资產清单,十几组人头,经手金额全有。另外四张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断指那位,你档案里应该有底片可以比对。“
周安国的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死码……前六位报给我。“
陈大炮念了。
那头翻纸的声音持续了將近两分钟。
“对上了。“周安国说,“第一代归海,原始档案標註1969年牺牲。这套死码从没激活过……不,等等。“
又是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陈叔,这花名册里有个代號叫『铁算盘·丁』!七八年上海黑市最大的倒斗走私案,幕后操盘手就叫铁算盘。我们一直以为断线了,这帮孙子原来借尸还魂了!”
陈大炮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想当初在上海愚园路老宅密室里,砸出来的那个紫檀匣子和双头蛇青铜印,处处透著诡异,这下全串上了。
“那姓孟的,在里头算什么狗屎?”陈大炮冷笑。
“钱袋子。“周安国答得很快,“也是转运口。假公章、假批文、假调拨单,全从他手上过。温州是中转站,货从这儿走水路进出。“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修船厂搬出来的那些假公章、空白介绍信、港务调度令、通讯部件,全码在麻袋里。
还有那台德国產立式印刷机。
“那台德国原装立式印刷机,我拆了。走军需线路,拉回南麂岛。”
陈大炮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周安国明显愣了一下:“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陈大炮理直气壮:“老子互助社天天揉鱼丸子,正愁没有防偽包装纸。这破机器印假帐可惜了,拿来包咱们军属的鱼丸正好,也算它积德。”
“……陈叔,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周安国苦笑,没敢反驳。
“日誌和清单原件你別乱动,我立刻抽精锐下温州押运。你那边千万当心,孟总在温州的脚不止一双。”
“我知道。“
话没说完,邮电所外头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在门口熄了火。
老莫从窗缝往外瞟了一眼,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人。
穿港务局制服。
门被推开,前头那个矮胖子手里举著一张介绍信,开口就嚷。
“谁在用保密线路?我们接到举报,有人盗用军事专线!出示证件!“
后头那个瘦高个没说话,右手插在制服口袋里,腰间鼓起一块。
陈大炮没掛电话。
他扭头对著听筒说了一句:“小安子,听著点。蛇崽子找上门了。”
然后把听筒搁在柜檯上,慢慢转过身。
“要证件是吧?你的证件呢,拿来我长长眼。”
矮胖子拍出两本工作证。深蓝色封皮,烫金字“温州市港务管理局“。
陈大炮拿起一本翻开。
看了三秒。
他把证件啪地拍到柜檯上,手指点在钢印处。
“钢印偏了两毫米,压纹深浅不一。“
手指往下移。
“油墨味还没散乾净,红戳顏色比用了半年的新三成。“
抬头。
“假章从修船厂刚出来的吧。墨还热乎。“
矮胖子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乾净。
他右手往腰后摸。
没摸著。
老莫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瘦高个口袋里的手枪连同半截衣袋,被老莫一把攥住,往外一拽。
手枪掉在地上,老莫一脚踩住,顺手把瘦高个的胳膊往背后一拧,膝盖顶进腰窝。
矮胖子转身要跑。
李伟绑著钢筋的断臂横过来,挡在门口。
矮胖子的鼻樑撞在钢筋上,鼻血当场就喷了。
值班员缩在桌子底下,两只手捂著脑袋,抖得桌面上的茶缸子都在跳。
陈大炮蹲下来,拎起地上的手枪。
一把磨平了编號的六四式。
他把枪退膛,子弹磕出来搁在柜檯上,捏起听筒。
“小安子,两条小蛇,一把磨了號的六四,两本假港务证。你温州这边有没有能用的人?“
周安国那头已经在拨另一条线了。
“温州市局刑侦队我打过招呼,半小时到。陈叔,修船厂也一起封。我这边发协查函。“
陈大炮说了声好,掛了电话。
他走到矮胖子跟前,从其上衣內袋里翻出一个摺叠的纸条。
上面清清楚楚写著邮电所的位置、保密机位编號,还有今晚值班员的名字。
精確到机位编號。
內鬼的网,已经铺得这么深了。
凌晨三点四十。
温州市局刑侦队的大队人马杀到。废弃修船厂外头拉起三道警戒线。
地下室里的各种脏物、机件、抓捕的暴徒全被一辆辆警用卡车拉走。
而陈大炮要的那台德国印刷机和相关耗材,则装上了军用大卡车,走守备团专线直送码头。
至於铁盒、日誌和特务名单,全交由全副武装的干警连夜押回上海重案组。
陈大炮站在军卡车尾板边,狠狠抽了口闷烟。
老莫单手拎著最后一个重达百斤的铁轴承扔上车斗,掸了掸手。
“这帮孙子连根拔了,这水面也该消停了。”
陈大炮吐出个灰蓝色的烟圈,一脚碾死菸蒂。
“消停个屁。蛇窝老底被端,那藏在后头的蛇王该急眼了。畜生急了,就要咬人。”
他翻身上了副驾驶的铁皮车门,重重关上。
“回去!这帮鱉犊子在岸上吃了大亏,岛上的家里,肯定要断粮!”
三百公里外的一间高档套房里。
孟总阴沉著脸坐在皮沙发上。桌子上的听筒刚刚撂下,传达的只是一片盲音的坏消息。
他手里捏著那根纯金领带夹,两条蛇咬铜钱的图案在灯光下发亮。
领带夹被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捏弯了。
他重新拿起电话,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收网。南麂岛,从今天起,別想进去一粒米、一滴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