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
白炽灯吊在铁桌正上方,一百瓦的灯泡把桌面照得惨白。
搪瓷杯搁在桌角,茶叶泡烂了,水色发黄。
孟庆海坐在铁椅上。
两只手缠著纱布,手腕骨折的地方用夹板固定,搭在桌面上摆得端端正正。
呢子大衣被扒了,里头穿著白衬衫,领口还繫著第二颗扣子。
金领带夹没了。
但这人坐姿没垮。脊背挺著,下巴抬著,眼睛看著对面的周安国,嘴角还带著点笑意。
“周组长。”
孟庆海开口,嗓音稳得很。
“我再说一遍,苏州河那个纱厂,我只是租客。黑豹的事归黑豹管,炸药的事我不知情。你要查,去查和平饭店签的租赁合同。”
周安国翻开记录本,没抬头。
“炸药包绑在承重柱上,引爆盒就在你手边三步远。你说不知情?”
“我当时在收拾私人物品,准备出差。”
“凌晨三点出差?”
“做外贸的人作息不一样,周组长应该理解。”
孟庆海说完,偏了偏头,看向审讯室角落。
角落里坐著陈大炮。
肩上纱布换过了,军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交错的旧伤疤。手里捏著一根竹籤,小刀一片一片往下削。
竹屑落在地上,细碎的声响在审讯室里格外清。
孟庆海看了他两秒。
“陈师傅,做饭的手艺確实好,上回码头鱼丸我尝过,鲜。”
他顿了顿。
“不过审讯室这种地方,厨子进来旁听,不太合规矩吧?”
陈大炮没看他。刀片贴著竹籤转了一圈,削下一层薄皮。
“我不审你。”
他说。
“我就坐这削签子。削完了,拿回去给我孙子扎风车。”
孟庆海笑了一声,扭回头看周安国。
“周组长,我正式申请联繫省外经贸协调处。我有三个在谈的港商项目,耽误一天,损失不是你一个组长担得起的。”
周安国合上记录本。
“先交代纱厂假公文和汽油桶的来源。”
“我说了,不知情。”
“帐本上你的签字。”
“秘书代签的,我常年不在上海。”
“你公司每月往『鯤渡』户头打钱。”
“財务流水太多,记不清。”
周安国看著他。孟庆海也看著周安国。
两个人隔著铁桌对视,谁都没让。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到门口,为首那个三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举著一份带红章的公文。
“重案组周安国同志?”
周安国侧过身。
“你哪位?”
“省外经贸协调处,奉命提审涉外经济纠纷嫌疑人孟庆海。”
他把公文往桌上一搁。
“调卷函和移交单都在这儿。涉外案件內部消化,这是规矩。”
孟庆海靠在椅背上,肩膀鬆了。
“看见没?”
他看著周安国,声音轻了半度。
“链条接回来了。”
走廊里,几个年轻刑警探头往里瞄。
有人小声嘀咕:“外贸口来人了,这案子怕是要拐弯。”
周安国没接调卷函。他看著那两人的证件,手指搭在记录本边上,没动。
角落里竹屑还在掉。
陈大炮削完最后一刀,把竹籤对著灯光看了看。直了。他收起小刀,站起来,走到桌前。
“借我看看。”
中山装皱眉。
“你是哪个单位的?”
陈大炮伸手拿起调卷函。
“南麂岛炊事班。”
屋里几个刑警差点没绷住。
陈大炮没看正文。
先翻背面,拇指搓了搓纸边。
再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然后他把调卷函举到白炽灯下,对著光看。
三秒。
“周组长。”陈大炮把纸放下。
“你们省外经贸协调处的红头纸,啥时候改用温州废纸厂的水印了?”
中山装愣了一下。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啪地拍在调卷函旁边。那是苏州河纱厂搜出来的假公文底版样本。
“水印方向反了。你们这一版跟纱厂那一版,编號连著。”
他报了两串数字。
中山装的脸色在白炽灯下变了。
周安国一拍桌子站起来。
“扣住!搜公文包!”
两个年轻刑警衝进来,把中山装按在墙上。公文包翻开,夹层里塞著三张纸。最底下那张对摺著,上面写了六个字。
“孟转出,严勿露。”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孟庆海脸上那层从容,裂了一道缝。
陈大炮把纸条压到他面前。
“你那个链条,生锈了。”
他用竹籤点了点纸面。
“拽一下,掉一地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