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號往南麂岛方向跑。
船舱还在抖。
盐水味贴著铁皮,柴油味从机舱缝里钻出来,血味压在甲板上。
陈大炮蹲在甲板上,腾出手去撕老莫的袖子。
烈酒从军用水壶里倒出来,浇上老莫右前臂那三道口子。
肉翻著。
酒一碰,老莫整条胳膊绷直,脖子上的筋鼓了起来。
他咬著牙,一声没出。
陈大炮骂他:“装什么硬骨头?疼就吭一声,省得老子以为你凉了。”
老莫嗓子哑得跟锈铁摩擦。“省力气。”
“省个屁。”
陈大炮从工具包里扯出乾净纱布,咬著牙给他缠。
缠得紧,每一圈都压著伤口边缘。
“回去让卫生队缝。你这皮肉翻成这样,硬熬要留烂疤。”
老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纱布已经洇出一团暗红。
“歪就歪。又不是脸。”
“你这张脸也没多值钱。”
陈大炮回了一句,转身去看大龙。
大龙躺在鱼箱旁,断腿处的绑带全散了。
半截大腿根泡得发白,勒痕深可见骨,十根手指的指甲盖翻了四片,血从甲床里往外渗,混著海水。
陈大炮蹲下来,拿纱布一根一根给他包手指。
大龙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却亮著。
“老爷子,黄金……”
“闭嘴。”
“四十多斤,就搁底下了?”
陈大炮把最后一根手指包完,拍了拍他的掌心。
“你那半截腿比金子贵。”
大龙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
“这话听著亏本。”
“亏你娘。”
陈大炮站起来,往机舱方向走。
李伟正单手撑著舱门往里钻。
左臂肿得跟木棒一样,从肘弯到手腕全是紫青色,手指头勉强能动。
陈大炮一脚踢住门槛,堵在他面前。
“干嘛?”
“听听轴承。”李伟说,“刚才那阵硬扛,不知道內圈有没有裂透。”
“再往里钻,老子把你绑桅杆上晒鱼乾。”
李伟皱眉。“绞盘要是在回程路上彻底咬死……”
“那就用手摇。”陈大炮把他从门口推开。
“你那条胳膊再撞一下,骨头就不是裂纹的事了。回去谁给你闺女挣药钱?”
李伟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曲易拄著船舷一瘸一拐过来,满脸液压油还糊著,只擦了两只眼睛出来。
“老班长,他这人欠骂。骂完才踏实。”
陈大炮瞪他。
“你也踏实?脸上那层油留著干啥?准备下锅炸丸子?”
“这叫战斗包浆。”曲易齜牙,“洗了就不值钱了。”
陈大炮懒得理他。
他走进驾驶舱,把门带上。
骆瘸子在舵轮后面回头瞅了一眼。
“要安静?”
“嗯。”
骆瘸子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陈大炮把马灯掛在航海桌上方的铁鉤上。灯火晃了两下,稳住。
他把黑铁匣端上桌。
三斤重。油布已经揭了,铜丝断茬搭在边上。
匣面漆黑,锈花一小片一小片,锁扣上的双鱼扣压痕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林玉莲给的空帐本。
封皮內侧贴著一张小纸条。林玉莲的字,一笔一画,规矩得像刻的。
“出水物先编號。先记人,再记物。证物离手,必须留名。每页签字盖手印。”
陈大炮嘟囔了一句:“人没上船,手伸得比锚链还长。”
门缝外面,曲易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嫂子这规矩,比军械库还细。”
陈大炮头也没抬。
“刀能砍人,帐能砍祖宗十八代。你嫂子手里那桿秤,比老子的刀狠。”
曲易缩回去了。
陈大炮翻开帐本第一页,铅笔已经写过了。
“铁匣一只。人活著。”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出水时间:1984年4月16日傍晚。出水人:老莫。编號:001。”
签名。按手印。拇指蘸了点血,印上去,红得发暗。
他把铁匣盖掀开。
油纸揭掉。《转运簿》搁在膝盖上。
开始翻。
1947年3月12日,黄金四十七两。
经林怀秋手,转“双鱼號”,接收方:闽北纵队后勤处。骑缝章,林怀秋籤押。
1947年5月,药品三箱,无线电零件二十套。
1948年1月,黄金一百二十两,由资华號转运。
每一笔有去向。每一笔有籤押。每一页有骑缝章。
陈大炮翻得慢。指头粗,纸薄,怕撕了。
翻到1948年1月那一页,经办栏里有个名字。
严鹤年。
三个字。毛笔。撇的断口往左压,捺脚短而重,“年”字末笔收笔往回鉤了一个极小的弯。
陈大炮盯著看了五秒。
继续翻。
最后一页。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有极细的批註。
“此人已叛。”
林怀秋的瘦金体。笔锋瘦削,跟上海老宅墙壁上刮出来的诗词一个路子。
陈大炮把这一页摊平,压在桌上。
然后他去摸最后几页的纸边。
厚度不对。
他喊了一声。
“李伟。”
李伟从门外进来。左臂吊著,右手还能用。
“摸这儿。”
李伟单手捏住纸边,拇指从上头搓到下头。搓了三遍。
“后补过。浆糊老了,纸芯发软。两层粘一块的。”
陈大炮拿军用水壶倒了点温水,蘸湿破布头,在纸边角敷了片刻。
然后抽出杀猪刀。
刀尖贴著纸层缝隙,往里探。
一挑。
两层纸分开了。
里面掉出一张票据。
巴掌大。纸已经发黄,但字跡清楚。
“严奉山,经手暂存。壹玖柒贰年。”
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