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空罐头砸在地上,铜勺子碰著破瓷碗,金属撞瓷的脆响在黑暗里炸开。
那人身子一僵。
他的手还搭在窗框上,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来了。
老莫从门后站起来。
拐杖横在胸前,杵头对著那人的喉咙。
“走哪儿?”
窗外,曲易的军刺已经架在那人后颈上。
那人腮帮子一鼓。
嘴里有东西。
纸。
老莫的手比他的舌头快。五根手指掐住他下巴,往两边一掰。嘴被撑开。
陈大炮提著马灯从暗处走出来。
灯光照亮那人的脸。黑瘦,颧骨高,三十出头。渔民褂子底下穿著白色汗衫,领口有钢笔水渍。
陈大炮伸出食指,在那人舌根底下一抠。
一团湿纸被抠了出来。
陈大炮嫌弃地甩了甩手,把湿纸团摊开。
半张纸。
铅笔字。压痕很浅。
八个字。
“拓片先毁,帐本后取。”
下面画著半个图案。双头蛇缠铜钱,只有左半边。接头用的暗记。
老莫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文书笔。横折竖弯鉤,起笔带顿。”
曲易从窗外探头进来,瞥了一眼那人的手。
“手腕內侧有墨印。右手虎口有钢笔茧。这哪是打鱼的,天天写公文的。”
陈大炮把红纸放进牛皮袋,揣进怀里。
他走到那人跟前,蹲下去。
马灯搁在地上,光从下往上打,照得那人脸上阴影深重。
“你进来想拿什么?”
那人闭嘴。
陈大炮笑了一下。
他伸手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著一本登记本。封面旧,纸页泛黄。
陈大炮把登记本翻开,在那人眼前晃了一下。
空的。
每一页都是空的。
“你看,”陈大炮用手指弹了弹空本子。
“老子让你摸门。你还真把手伸进锅里了。”
那人的脸一下子垮了。
陈大炮站起身,把空壳本扔回抽屉。
“真本子在团部保险柜里。副本分了三份,封存在三个地方。你摸到天亮,也就摸一手灰。”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石灰粉。
那人的鞋底留下了清晰的印子。黄胶鞋。鞋底纹路里夹著红褐色的细砂。
和温建国的鞋底一样。
温州南郊修船厂的土。
陈大炮用鞋尖碾了碾那人的鞋底。
“修船厂的泥,挺恋家啊,走哪儿跟哪儿。”
陈建锋从巷道赶过来。
看到人已经被按在地上,他停住脚。
“爸,押团部?”
“押。”陈大炮把牛皮袋拍了拍,“走正规程序。让他签收自己带进来的每一样东西。红纸,铁丝,鞋底的泥,全登记。”
陈建锋点头。
“明白。”
他弯腰,从那人裤兜里翻出一把摺叠刀和半截铅笔头。
铅笔头削得很尖,断面有牙印。
陈建锋把铅笔头凑到灯前看了看。
“中华牌。2b。团部文具库里標配。”
老莫补了一句:“供销点不卖这个型號。”
陈大炮盯著那截铅笔头,牙齿咬了咬。
团部文具库的2b铅笔,跑到一个“渔民”的裤兜里。
文书线,还没断乾净。
曲易把人往肩上一扛,跛著脚往团部方向走。
老莫跟在后头,拐杖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有力。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炮没跟过去。他站在后窗下,把鱼线收起来,空罐头盒揣进兜里。
张乔从院墙拐角翻进来。
他的独眼在黑暗里泛著微光。耳朵侧著,身子歪向一边。
“山坡上有光。”
陈大炮看向他。
张乔说:“三短一长。打了两轮。间隔比昨晚短。”
陈大炮问:“催信?”
张乔点了一下头。
“第二轮结束后,停了十秒,又加了一短。”
陈大炮想了想。
“加一短,是追问。”
他摸出火柴盒,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贼进屋,山上亮灯。信號从屋里往山上传,山上再往外海传。”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漆黑的山坡上。
“那就让它急。信发出去,蛇跑。信发不出去,蛇咬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