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蹲在发动机底座旁边,手里攥著焊枪。
焊条点上去,火星四溅。
他咬著牙,手腕用力往前压。
但手抖得厉害。
焊条刚接触钢管,就偏了三分。
滋啦。
焊缝歪了。
李伟停下来,把焊枪扔在地上。
他用袖口擦了把脸上的汗,喉咙里哽得难受。
袖口扫过脸颊时,那只仅剩的右手又抖了一下。
曲易从旁边走过来,弯腰捡起焊枪。
“歇著。”
李伟抬头看他。
“我能干。”
曲易把焊枪放在工具箱里。
“你现在干,机器遭罪,人也遭罪。”
张乔从发动机另一侧走过来。
他左眼罩著黑布,右眼半闭著,耳朵刚从发动机外壳上离开。
他蹲到李伟身边,伸手搭上李伟手腕。
李伟想抽回去。
张乔按住。
“你心跳乱了。”
李伟攥紧拳头。
“热的。”
张乔摇头。
“有事。”
李伟肩膀绷住。
他站起来,走到陈大炮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叔,老李不对劲。”
陈大炮把旱菸从嘴里拔下来。
“怎么不对劲?”
“心跳快,呼吸乱,手抖得厉害。”
张乔顿了顿。
“他有心事。”
陈大炮看了眼李伟。
李伟低著头,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绷得很紧。
陈大炮大步走过去。
他扫了一眼焊缝,又看李伟。
“老李。”
李伟站起身。
“陈叔,再给我半个钟头,我重焊。”
陈大炮伸手按住他的工装口袋。
口袋里鼓起一块。
李伟身子僵住。
陈大炮把那封汗湿的信抽出来。
信封半边湿透,边角被捏皱。
陈大炮展开信纸。
上头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爸,我发烧了,咳得厉害。村里卫生所说是肺炎,让我去县医院。县医院说得去省城大医院。”
信纸下半截,字跡更乱。
“爸,你別担心。我能扛住。”
陈大炮把信折回原样。
他抬头看李伟。
“多少钱?”
李伟喉结滚了一下。
“三千。”
陈大炮转头。
“玉莲。”
林玉莲从冷库门口快步走过来。
“爸?”
陈大炮把信递给她。
“支三千五。”
林玉莲接过信,低头看了两眼,立刻点头。
“我这就去取。”
李伟往后退了半步。
“老班长,我不能拿。”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闭嘴。”
李伟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得发紧。
陈大炮盯著他。
“你闺女,是老子的兵的闺女。”
他抬手指了一圈工地。
“哪个兵的孩子看不起病,老子这互助社开它干啥?”
李伟张了张嘴。
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出来。
曲易背过身,抬脚把地上的焊枪勾起来。
“滚去省城。”
他把工具箱盖扣上。
“回来补验收签字。少你一个,机器都嫌丟人。”
张乔抬手拍了拍李伟的后背。
“路上別省饭钱。肺炎耽搁不得。”
李伟低著头,右手把那封信攥在掌心。
汗顺著下巴滴到工装上。
傍晚。
潜龙號停在码头。
陈建锋拄著拐杖,站在船舷边。
他手里拿著一张盖了章的介绍信。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军属优先通道。”
他把信递给李伟。
“王舰长送你到温州港,那边有车接。钱和票,玉莲都装好了。”
李伟接过来,手攥得很紧。
“谢谢。”
陈建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李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曲易。
“封口机参数图。压缩机接口尺寸,我也写上了。”
曲易接过去,看也没看,塞进裤兜。
“知道了。”
李伟看了他一眼。
“万一我回不来,按这个参数调。”
陈大炮在后头听见了。
他把旱菸杆在墙上磕了一下。
“七天后你不回来验收,老子去省城拎你耳朵。”
李伟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大步走上船。
潜龙號鸣笛。
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李伟站在甲板上,单手扶著栏杆,背挺得很直。
等船灯远了,陈大炮才把菸头碾在石墩上。
老莫从暗处走来,手里拎著个布包。
“钱万海跑了。”
陈大炮抬头。
“跑哪了?”
“后巷。”
老莫把布包递给他。
“我堵住了。”
陈大炮打开布包。
里头是一沓子大团结,一封信,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著几个字。
“刘国栋,丰收號,15號频道。”
陈大炮盯著便签看了几秒。
“他说什么了?”
老莫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头。
“温州这边已经散了。”
他顿了顿。
“人都往省城去了。”
陈大炮把便签叠好,塞回布包。
“省城。”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
潜龙號的灯火已经很远了。
“玉莲。”
林玉莲走过来。
“爸?”
陈大炮把布包递给她。
“锁起来。”
林玉莲接过去,点头。
陈大炮转身往回走。
“调研组后天到。”
他的脚步很稳。
“老子倒要看看,省城来的这帮人,肚子里装的是公帐,还是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