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岸活苗区。
满潮的海水倒灌进礁盘,冰冷刺骨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沈海旺缩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缝隙里,冻得浑身发抖。
他肩膀上白天挑鱼筐勒出的血痕,被高盐度的海水一泡,钻心作痛。每呼吸一次,肋骨都跟著发疼。
不远处的阴影里,侄子沈小海趴在沙窝里,两手死死攥著一把生了锈的红缨枪,大气都不敢出。
更外围的一条破舢板上,沈骨根盘腿坐在船头,手里那杆旱菸在黑暗中连火星都没点著。
整片海面静得只能听见浪花拍击石头的闷响。
“二叔。”沈小海压著嗓子,“伤口还扛得住?”
“闭嘴,盯海。”
“陈老爷子说今晚有人来,真能来?”
沈海旺把肩膀往石壁上贴紧。
“苗少一株,你明天替我多挑十筐。”
沈小海把脸埋低了些。
“当我没问。”
潮水漫过竹桩,三百二十株活苗贴著水面起伏。
一盏罩著黑布的灯从外海掠过,亮了两下,很快压进浪后。
沈骨根抬起烟杆,在船帮上轻敲一次。
礁沟里的人全伏住了。
三道穿著深色防水服的黑影,借著起伏的波浪,悄无声息地摸向南岸。
他们手里拖著沉甸甸的化纤蛇皮袋。
背上各自掛著一个带有“温州港货运”编號的废弃铁皮浮標,正是白天那个眼镜秘书丟出来的同款信號。
领头人摸到第一根竹桩,抬手比了个方位。
“记號在前面。”
身后那人低声问:“三百二十株都在南沟?”
“名单写得清楚。一袋灌回水口,另一袋抹苗脚。”
第三人拍了拍腰间短刀。
“割外绳。潮一回来,明早还能撑个样子,后天全烂。”
趴在石缝里的沈海旺最先察觉到水流的异动。
他探出半个脑袋,借著黯淡的月光,看到那三个黑影正在靠近海带苗绳。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礁石更深处躲。那些人一看就是干黑活的老手,手里说不定带著管制的刀具。
但他的手背蹭到了肿胀不堪的肩膀。
白天挑鱼筐时,刘红梅那张嘴又钻进耳朵。
“沈海旺,你那点横劲全用在自家人身上了?有本事冲外人使!”
沈海旺抬手按住肩头。掌心沾了血,又被海水冲开。
十二条浅水船刚折进互助社。三百二十株苗一烂,沈家村才伸进锅里的筷子,也得让人掰走。
生存的本能和无尽的屈辱在胸口疯狂撞击。
就在领头那个黑影掏出短匕首,准备割断外围缆绳,把袋子里的生石灰倒进礁沟的那一秒。
“动手。”
沈海旺停住后退的脚,抓起身边那根三米长竹竿。
“动你娘!”
他从礁缝里扑出去,利用自己从小摸螺螄踩熟的暗沟地形。竹竿借著下坡冲势,直捅领头人的膝弯。
对方刚转过脸,膝盖已经折进水里。石灰袋压上后背,两个人一同栽进齐腰深的回水沟。
“有人!”
“撤!”
余下两人扭头冲向外礁。
水下那人抡起短刀,刀口贴著沈海旺的小臂划过去。皮肉翻开,血顺著水流散开。
沈海旺吸了口气,双臂继续压住竹竿。那人抬手再刺,他扑上去,一口咬住对方握刀的手腕。
“鬆口!”
“老子今天挑了八十七筐!”
“你找死!”
沈海旺咬得更紧,含著血吼道:“你敢动老子的苗,老子先废了你吃饭的傢伙!”
梆子声从外海传来。
梆!梆!
沈骨根站上船头,烟杆朝礁沟一指。
“收网!”
四条沈家村的巡护船从暗礁后杀出。几道强光矿灯齐刷刷打开,將这片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刺眼的光柱打在水面上。
三张蒙脸全露在灯下。
老莫犹如一头在黑夜中下山的豹子,从三米高的礁石上一跃而下。
跛脚落地,腰部发力扭转。
他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闪电般的一个反关节擒拿。
咔嚓一声。
试图逃跑的特务右臂直接被卸脱臼,连叫都没叫出声就痛晕过去。
另一人被大龙手里的粗缆绳当头套住,用力一拉,面朝下摔在烂泥里。
“左边有人!”沈小海抄起红缨枪,枪桿横著扫过水麵,“大龙叔,堵他!”
大龙甩开粗缆,绳圈套住一人的胸口。
“回来吧你!”
他腰身后仰,缆绳绷直。那人双脚离开礁沿,脸朝下摔进泥水。
另一人刚爬上斜坡,老莫已经扣住短绳,从近三米高的礁台斜切下来。
右脚先踩住凸石,腰背跟著一拧。老莫的手臂锁进对方肘窝,膝盖压住后腰。
那人摸向靴筒。
“手拿出来。”老莫说。
“你管得著吗?”
老莫向下一压。
骨节错位声混进浪里。短刀落进泥水,那人的半边肩膀垂了下去。
“现在管得著了。”
前后七八个呼吸,三名下水人全被粗缆捆住。石灰袋拖上滩涂,袋口还在往外淌白浆。
沈海旺坐在泥里,血沿前臂滴进水洼。沈小海跪在旁边,撕下衣摆给他勒住伤口。
“二叔,你这口咬得真狠。”
“少废话,给我扎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