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铜锅咕嘟冒著热气。
陈大炮左臂兜著陈安,小崽子骑在他肘弯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蹬得格外有劲。
右手捏著剔骨刀,锋贴著海参肚皮走了一圈,薄薄一层肉泥刮下来,堆在白瓷碟上。
“啊!”
陈安仰起脑袋,口水掛到下巴。
“急什么。”
陈大炮用木勺舀起小半勺肉泥,凑到嘴边吹了三口。
手背贴上去试温,才往孙子嘴里送。
“嚼。爷给你留了小粒儿。吞囫圇了,跟餵猪有啥区別?”
陈安鼓著腮帮子,两颗门牙咬得吧嗒响。
沈老头靠在灶台边,手里转著一根银针,眼睛盯著陈安的舌苔。
“海参性温,掺了薑汁去寒。”沈老头点了点头,“火候比昨天准了半息。”
“少在老子灶上指手画脚。”陈大炮头也不抬。
“怕你把孙子餵出內热。”
“我孙子的舌头,轮得到你看?”
沈老头將银针別回药箱,抬脚往外走。
“行,我去看李伟的肩。你接著餵猪。”
“滚。”
“药箱离老子的乖孙远点。”
院子里传来算盘珠的脆响。
林玉莲坐在青石桌旁,三本帐册摊开,铅笔夹在耳后。她右手拨珠,左手翻页,嘴唇轻声默算。
陈大炮端著碗走出灶房,肩上搭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爸,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
陈大炮把碗搁在桌角,看了眼帐本。
“帐算完了?”
“算完了。”林玉莲合上帐册,拍了拍封皮。
“陈老先生那两万美元预付款,侨匯採购封签已经办齐。折算下来,够买一台mwm大型工业烘乾机和配套管线。”
她拍了拍另一本帐。
“互助社的日常流水照旧转。”
“今天几点的船?”
“十点半。建锋已经去码头借了军方的通行批条。”
陈大炮在她对面坐下,掏出旱菸杆,没点。
“到了温州港,別跟那帮买办客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陈大炮把烟杆在石桌上磕了一下。
“温州港的设备代理,十个里面九个半是吃回扣的。他们看你是女人,又从海岛来,开口就敢翻三倍。”
林玉莲攥紧铅笔。“那我怎么办?”
“帐你会算,嘴皮子你也利索。”
陈大炮站起身,拍了拍她肩头。
“財权在你手里,到了港口別露怯。老子和这把刀守在海岛,给你兜底。”
“买得著,带提货单回来。买不著,把经手人的名字记清。”
“记名字做什么?”
“陈家的帐,总得有个抬头。”
“爸。”林玉莲抬头。
“嗯?”
“万一他们压著货,死活不卖呢?”
陈大炮把陈安从臂弯里放进竹摇篮,拿枣木汤勺塞到孙子手里。
小傢伙抱住勺柄,咣咣敲起摇篮栏杆。
他直起腰,声音隨之沉下去。
“美金是硬通货,军批条也是硬门槛。”
“这两样摆上桌,轮到他们求著做买卖。”
十点半,丰收號鸣笛出港。
林玉莲站在船尾,旧帆布包抱在怀里。
包里装著两万美金现钞、德成行结匯回执、军区特级战备扩容许可复印件,以及刘明远连夜列出的设备参数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