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攥紧了那张写著温州港代理號码的纸条,头也不回地跑向团部。
三號仓库內,两盏高功率探照灯对准机座。
钢架下方仅有半米空隙。李伟躺在油污里,空荡的左袖捲成一团垫在脑后,右手扣著特大號活动扳手。
“曲易,三號螺母!”
李伟扭过肩膀,扳手卡在法兰盘后侧。
“我的力够,角度卡死了。你从右边顶!”
“给我十息。”
曲易拖著伤腿侧过身,肩膀贴地钻进铸铁缝隙。
变形的膝盖抵住法兰盘,他用双手箍住螺母外圈。锈边划开掌心,血珠落进机油,沿著铁槽往下淌。
“位置有了,拧!”
李伟吐出一口气,右臂压住扳手。
嘎吱。
螺母转开半圈。
曲易咬住下唇,膝盖仍顶在法兰盘上。
“再来!”
机座旁摆著两只搪瓷桶。一只桶底铺著东岸废炮台挖来的含硫黑泥,接液胶管直通桶口。另一只盛著稀石灰水,旁边还放著团部防化组送来的封存罐。
沈老头蹲在阀门边,鼻樑上架著两块厚镜片。
“管口给我留畅。”
他拿药箱盖敲了敲胶管。
“先让废液进硫泥桶。废液排尽,再开旁路走石灰水。末尾用清水洗管,谁乱一步,我拿药箱砸谁脑袋。”
曲易从机座底下回了一句。
“您那箱子值钱,省著点砸。”
“老头子砸你,连药钱都省了。”
李伟扳过最后一个活结。
“少斗嘴,开阀!”
乌灰色废液沿著胶管流入搪瓷桶。沈老头盯著液面,隔几分钟便用试纸测一次。
仓库墙上的计时钟从下午四点走到午夜。
假套管拆了下来。夹层走过石灰水,清洗液的酸性逐步降下去,主轴室又过了三遍清水。
整整八个小时。
胶管里落下最后一滴乌灰废液。
李伟的右臂垂到身侧,活动扳手脱手砸在水泥地上。
噹啷。
陈大炮端著大海碗走过来。汤麵浮著海参和猪心,姜香压住机油味,热气扑到李伟脸上。
“灌下去。”
李伟抬了抬胳膊,手掌刚离开地面又落了回去。
陈大炮托住他的后颈,把碗送到嘴边。
“逞了八个小时,喝口汤还等人请?”
李伟贴著碗沿大口吞咽,喉结连滚几次。油污糊在脸上,他还是扯开嘴笑了。
“班长,主轴保住了。”
“主轴值钱,你更值钱。”
陈大炮又给他灌了一口。
“喝完滚去躺。盖板交给曲易。”
曲易从机座底下探出脑袋,脸上横著两道机油印。
“早该交给我。他一只手还总抢活。”
李伟抬脚踹向他。
曲易早有准备,拖著伤腿缩了回去。
“还能踹人,看来汤给多了。”沈老头收起试纸,“废液桶封口,天亮交防化组。”
陈大炮拿毛巾盖住李伟的脸。
“听见了?机器留下,人也得齐整。”
李伟隔著毛巾闷声回道:
“听见了,老班长。”
此时的温州港,南郊废旧修船厂地下室。
一台苏制军用短波接收机亮著绿灯。一个戴著耳机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正百无聊赖地抽著三五牌洋菸。
耳机里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电流杂音,紧接著是一个女人带著浓重哭腔的呼救。
“德成行的王代表在吗?求您宽限半个月!”
男人坐直身体,手里的菸头落在裤面上。
“机器烧了!新买的机器刚插电就全毁了,主轴卡死,电机也冒了黑烟!”
男人顾不上裤腿,伸手把音量旋钮拧到底。
“我们现在筹钱调配件,求您先压住退单。海带烂在仓库里,互助社就要破產了!”女人的哭声绝望且真实。
男人把菸头摁进铁皮罐,扯过记录本,在“毒丸”两个字外画了个红圈。
“成了。”
他抓住短波机的摇把,连续转动。
电台绿灯亮稳后,他按下发报键。
“目標停工。毒丸生效。”
南麂岛守备团机要室。
陈建锋坐在监听台前,摘下耳机,扔给旁边的张乔。
“岸站回报码到了。”
“交叉点落在哪?”
“温州港南郊,离岛三十七海里,误差两海里。”
陈建锋摘下耳机,递给张乔。
“西北偏西,十五號频段。听听机型。”
张乔把耳罩贴紧,侧著头听了几秒。
电流声里拖著三道沉闷尾音。
“滤波片磨损,发报键回弹也慢。”
他敲了敲耳罩外壳。
“老式苏制摇把机。下一次开口,方位还能再压小。”
陈建锋把两张测向条叠在一起,铅笔落在温州港南郊。
“蛇吞下饵了。”
陈建锋站起身。
“只要他们以为机器坏了,海上运货的船就会大意。那是我们咬死他们脖子的最佳时机。”
三天后。
互助社前院的空地上,堆满了从附近海域收回来的头茬厚叶海带。
林玉莲坐在那堆湿漉漉的海货前,算盘打得像暴雨打芭蕉。她越算,脸上的血色越少。
“爸,帐对上了。”
陈大炮抱著陈安坐在灶边,正用枣木勺刮苹果泥。
“说。”
“十斤鲜海带,烘完约出一斤乾货。柴油一毛二一斤,加上折旧和工钱,每斤成品要三块五。”
“省城统货收多少?”
“一块五。”
林玉莲把帐页推到他面前。
“一斤倒贴两块。炉子越忙,帐上的窟窿越大。”
陈大炮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
陈安等急了,两只小手抱住勺柄,张嘴啃了一口。
“急什么,这又不是肉骨头。”
陈大炮把木勺抽回来,擦掉孙子嘴边的苹果泥。
“统货这条路,停。”
林玉莲压住帐页。
“十四份合同等著交货,炉子也已经点了。统货停下,咱们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