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挤出几滴泪水,声音带著明显的颤音。
林玉莲根本不接她的话茬。
算盘珠子在她手指下劈啪作响,数字算得清清楚楚。
她翻开废料登记册。
“上个月十五號进库两千张防偽油纸。今天早上领出五百张。退回仓库的残次废纸,你记的是八十三张。”
林玉莲抽出一张出库单,用食指骨节重重叩击。
“这八十三张,我亲自点过。浸水的在,撕角的在,沾油的也在。边角平整、能重新裁封的那批,少了五十张。”
张翠的牙关死死咬紧,嘴唇泛起青紫色。
“我是穷怕了,想著那些废纸扔了也是扔了,就捡回去糊个窗缝。您大发慈悲,就扣我几毛钱废品费当惩罚。”
一个同乡的黑脸军嫂站出来。
她在围裙上胡乱抹著手。
“林掌柜,张翠家里揭不开锅。她男人在摔断了腿,家里两个半大孩子张嘴要饭。这点废纸值不了几个钱,您高抬贵手,从我们同乡姐妹的工钱里扣就成。”
旁边又有两人跟著开口。
“是啊,都是一起干活的姐妹。”
“她日子苦,手脚贪点小便宜,也犯不上送保卫科。”
张翠趁机双膝一软,跪在冷硬的水泥地上。
她捂著脸放声痛哭。
陈大炮提著空饭碗走到仓库门口。
他眉峰耸立,右脚刚抬起来。
林玉莲抬起手,掌心向外。
她脊背拔得像一桿长枪,那把铁算盘被她一把推开。
“这根本不是废纸糊窗的问题。这五十张印著暗记的油纸落到外头,別人就能用劣质毒饼装在里面去市场投毒。”
林玉莲抄起那半块假鱼饼砸在张翠脸前。
“省城三条人命躺在医院洗胃。卫生局拿著恆丰祥的牌子要封门。你想用五十张油纸毁了这里三十多个姐妹的饭碗,断了互助社的活路!”
仓库里没人再说话。
刚才求情的几个同乡军嫂把话咽了回去,鞋跟一点点往后挪。
林玉莲拿起铅笔,在出库单背面写下名字。
“张翠,从今天起,你被互助社开除。刘红梅,绑了她,扭送团部保卫科查办!”
刘红梅抓起粗麻绳,几步跨到张翠身后,反剪住她两只手。
“吃咱们的饭,砸咱们的锅。你可真行。”
张翠彻底瘫成一滩烂泥。
“別送保卫科,我说!前天有个戴草帽的男人在后山找我,给我塞了二十块钱,让我留心弄点包装纸出来。”
林玉莲拿起铅笔,在出库单背面写字。
“草帽男人住在哪?”
“他说他叫王麻子,在温州南郊废库落脚。让我明天夜里再去交第二批货。”
仓库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刚带著两名战士进来,脸沉得能压住风。
“涉嫌伙同境外特务投毒破坏军需。带走。”
战士架起张翠往外拖。
刘红梅拍去手上的灰,转头看著林玉莲。
“掌柜的,咱们这批货还发不发?”
林玉莲合上帐本,锁进铁皮箱。
“发。打上红头封条,由老莫押船,亲自交到德成行手里。陈家的招牌,全靠这批真货洗白。”
陈大炮走到长桌旁,接回铁皮箱的钥匙。
“这掌柜当得够硬气。”
他转向侧屋门口的老莫。
“老莫,拿绳子。夜里咱们去南郊废库,收王麻子的帐。”
老莫推开侧屋的木门,拖著跛腿往里走。
侧屋堆著麻袋,光线昏暗。
沈老头坐在门背后的破竹椅上。
火柴划过磷皮。
一团橘黄色的火光在半空中跳跃。
沈老头叼著一桿老旧的旱菸斗。
火光映在菸斗背面的木纹上。
老莫弯腰捡起麻绳。
视线在菸斗背面死死定住。
粗糙的红木上刻著一道形如利刃斩断波浪的凹痕。
老莫眼底翻涌起骇浪。
那道纹路,跟资华號沉船出水的铁匣底部刻印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