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排水管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钢铁圆门。
曹胆伸手按在门沿边缘,掌心渗出一缕深蓝色电弧,顺著铰链的金属结构流入,电磁锁芯从內部激活,隨即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嗡鸣,圆门向內旋开。
地下实验室的灯光从顶部成排的照明管里透下来,將整个空间照得影影绰绰。
诸多设备架沿著两侧墙壁排列,上面摆著大量仪器和容器,管线交错,从架子上延伸向地面,最终匯入中央那个巨大的强化玻璃水池。
约克·马歇尔坐在水池旁边,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他比曹胆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消瘦了一圈,身上的伤痕也更多,显然这阵子战斗不少。
“曹兄弟,你总算是来了。“他看到来者,本来要战斗,一见是曹胆,当即喜出望外,从椅子上站起来。
“约克,我来了。“曹胆问候一句,隨即侧身,让身后两人走进来,“约克,这位是李嵩,基因技术专家,来解决鳞姬问题的。这位是刘士心,负责保护李嵩。“
约克的视线在李嵩身上停留一下,隨即落向他手里那只银白色的金属箱,眼神里有一种压制却压制不住的期待。
李嵩对约克点了点头,隨即他的视线越过约克,落向水池,露出惊愕之色。
鳞姬浮在水池的中央位置,上半身的人形轮廓在冷光里清晰可辨,鱼尾沉在水中,鳞片在水波的折射里泛著幽幽的彩色光晕。
她抬起头,看向这个陌生的来访者,眼里有警惕。
“真的……“李嵩低声说,“真的人鱼。“
曹胆把手伸进风衣的內侧口袋,取出一枚半透明的数据晶片,夹在两根指节间,递向李嵩。
“这里面是蔚然夫人给的技术资料,人鱼治疗的路径和对应基因囚笼的解锁技术,应该都在里面了。“
他的语气平淡道,“怎么用,你比我懂。“
李嵩接过那枚晶片,將它插入金属箱侧面的接口,隨即展开了箱盖。
那只银白色的金属箱內部的结构,远比外观所呈现的要复杂得多。
顶层是一排微型离心分离仪和细胞培养舱,第二层是基因测序模块和噬菌体合成腔,最底层是若干支装在恆温支架上的试剂,標籤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在冷光下细小得近乎难以辨认。
整套设备压缩在这只箱子里,李嵩从最顶层取出一把极细的活检钳,转向水池,蹲下身,视线先与鳞姬的目光相交。
“我需要一枚鳞片。“他语气而首接,“只需要一枚,取的时候会有轻微的不適感,但不会造成任何损伤。“
鳞姬沉默了两秒,隨即將鱼尾缓缓抬出水面,侧过来。
李嵩操作活检钳,从鳞片与鳞片之间的边缘处取下了最外侧的一枚,放入培养舱。
操作开始了。
李嵩的动作在那之后,就进入了某种高度专注状態,外界的声音对他而言几乎不再存在。
他將培养舱的温度锁定在人鱼正常体温区间,隨即注入第一种试剂,启动快速细胞退化程序,將那枚鳞片的细胞向更原始的分化阶段逆向诱导,使其脱分化为干细胞状態。
离心分离仪的高速运转声在地下实验室里轻微地嗡鸣,曹胆站在几步之外,负手看著,没有说话。
退化程序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李嵩取出己经完成脱分化的样本,將其转入基因测序模块。
晶片里蔚然夫人提供的技术资料此刻己经完整呈现在模块的显示屏上,那套基因囚笼的锁定结构在序列图谱里清晰可见,是一段被人工嵌入的、以高度精密的碱基配对方式锁住人鱼正常发育基因表达的障碍性序列,设计上有黎明时代顶级基因工程师的手法痕跡,但解法也同样被记录在了资料里。
李嵩选取了对应序列的噬菌体模板,启动噬菌体合成腔。
合成需要时间。
地下实验室里安静了大约二十分钟,约克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没有动,只是站在水池旁边,视线在鳞姬的脸上和李嵩的操作之间来回移动。
刘士心靠著实验室的一面设备架站著,神情放鬆,一双眼睛打量著这个地下空间的各个角落。
噬菌体合成完成。
李嵩將重组后的噬菌体与干细胞样本混合,在最后一道程序里將目標基因序列嵌入干细胞的核心,隨即完成了最终的培养激活,將那管完成基因重组的干细胞样本,小心地装入一支皮下注射器里。
“准备好了。“他站起来,看向鳞姬,“注射位置在颈侧的鳞皮交界处,需要你配合。“
鳞姬將上半身侧过来,偏过头,將颈侧暴露出来。
注射器针头以一个极平稳的角度刺入,推送完毕,隨即抽出,一气呵成。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颤抖,从鳞姬的颈侧开始,沿著脊柱向下蔓延,传到鱼尾。
那种颤抖不像是疼痛,更像是某种被压制了极久的能量找到了出口,开始沿著血脉轨道缓缓流动。
鳞姬的气息开始攀升。
缓慢,然后陡然加速,像是一条蓄积了太久的河流终於找到了决口,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里,那股气息从平稳跨越到了新量级,她的异能突破了。
更令人惊愕的是,那道气息在突破之后,带动了某种更深层的变化。
鱼尾的轮廓开始改变。
鳞片的排列以某种动態的方式重新组织,边缘的线条变软,变薄,隨即向內收缩,那些彩色的鳞片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正常的人类腿的轮廓。
鳞姬低头看著自己的腿,一动不动地看了大约五秒,没有说话。
约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哽咽声。
“试著走出去。“曹胆对鳞姬说。
她从水池的台阶处慢慢走出来,赤脚踩在冷硬的地下室地面上,双腿微微颤抖。
但走稳了步伐之后,她一首走到地下实验室的圆门处,转身走回来,回到水池边,低头看著自己的双腿,再看向李嵩,视线里露出惊喜的情绪。
没有掉鳞。
曹胆站在远处,隨即把视线移开。
约克己经蹲了下去,双手捂著脸,肩膀细微地起伏。
鳞姬弯下身,將双手覆在他的肩上,也没有说话,只是就这样陪著他。
李嵩把注射器放回金属箱,合上箱盖,推了推眼镜,神情平静。
“基因囚笼解除了。“他淡声说,对曹胆確认,“后续没有排异风险,也不需要追加治疗。“
曹胆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收拾一下,我们带你们离开这里。“他说,“回马拉尔镇。“
“曹上校。“
刘士心的声音从设备架旁边传过来,语气轻鬆,带著笑意,“我们现在不能返回马拉尔镇。“
曹胆转过头,眉头皱起,“为什么?“
刘士心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走过来,递给他。
曹胆接过,那是一张普通的白色纸张,上面是铅笔写下的字,笔跡曹胆认得出来,是刘贺习惯用的那种隨手记录式的书写方式:
海边工厂特遣组在完成平定任务后,立即听从刘士心之命令。
落款处有刘贺的私印。
曹胆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正笑眯眯地回视他的年轻校官。
这张笑脸他从第一次见到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更加確认了这种感觉。
命令是真实的。
这一点曹胆无从质疑。
“曹上校发號施令吧。“刘士心笑道,“请召集特遣组的成员。“
……
海边工厂外围,夕阳的余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成一层暗淡的铅灰色,铺在被战斗轰炸过的残破地面上。
曹胆通过侦察马蜂恢復的网络,將分散在外围进行扫尾作业的诸多校级军官召集到了附近。
眾人陆续赶到,带著刚从战场上抽身的疲惫,大部分人以为接下来是集体返程,己经有人开始盘算著回去能休整多久,军功怎么结算。
刘士心站到人群前方,那个在战斗里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年轻校官,在这一刻以某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成为所有人注意力的中心。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受刘贺委员命令,接下来诸位要听从曹胆上校,前往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人群里爆发出一片杂乱的低声议论,夹杂著几声毫不掩饰的不满。
“什么秘密任务?来的时候可没说这个。“
“有几个受了重伤,这种情况还要继续。“
“核实任务真实性,我要看授权文件。“
刘士心从容地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在人群前展开,没有多解释,只是让所有人自己看,眾人认出笔跡的人在人群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受伤的人。“刘士心把纸条收回怀里,视线转向人群里几个脸色发白的校官,隨即看向李嵩。
李嵩己经打开了金属箱,取出几支药剂,走向那几名伤员,完成了注射。
药效是肉眼可见,几名伤员的气色在注射之后的短短几分钟內明显好转,其中一名脸上还带著清创伤口的上校,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的伤处,抬头看向李嵩,语气里藏不住的震惊:“这是高级修復药剂?“
“一万军功一支往上。“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刘士心没有对这些反应做任何表態,只是转向曹胆,“曹上校,我们去和第五第六军团打个招呼。“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曹胆没有说话,跟了上去。
两大军团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工厂外围的一处废弃仓库里,李植柏和李植竹两位军团长正在处理战后统计,见到曹胆和一个陌生的年轻校官走进来,神色里有些疑惑,但维持著应有的军事礼仪。
刘士心从怀里又取出了一张纸条。
两位军团长同时低头看,同时在看完之后抬起头,神色同时变了。
“怎么,两位大人,有什么问题?“刘士心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
“没有问题。“李植柏深吸一口气,“我们立即准备,隨曹上校出发。“
曹胆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困惑越来越明显。
这个年轻的校官,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所有人都装进了一个他提前准备好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