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修下楼时,客厅里的气氛正微妙。
林婉清半倚在方振国身侧的沙发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著丈夫肩章上的流苏,那是她三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心情好或不好时都爱这么做。
“你说你儿子,越大越有主意了。”她声音里带著特有的软糯,哪怕五十岁了,撒娇起来依然自然,“柳家那门亲事多好,思樺那孩子我看著长大的,知根知底,他倒好,不冷不热的。”
方振国坐得笔挺,任妻子靠著,目光落在手里那份军报上,只“嗯”了一声。
“都怪你。”林婉清轻哼,“当年怀他的时候,你天天在部队不著家,我说想要个女儿,你都说好好好,结果生出来是个小子。要是生个女儿,我现在早抱外孙了,哪用操这份心。”
这话说得娇嗔,方振国终於从军报上抬起眼,无奈地看了妻子一眼:“胡说八道。”
“我哪胡说了?”林婉清直起身,“我爷爷那辈就是有名的实业家,我爸爸改革后第一批下海,攒下这份家业。当初介绍人把我介绍给你这个……”她顿了顿,学著当年介绍人的口气,“靖京第三十八军最年轻的团政委的时候,我就想,当兵的,得多无趣啊。”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结果呢?某人看著沉稳,见面第三次就敢拉我手。”
方振国老脸一红,咳嗽一声:“有人在呢。”
方敬修站在楼梯拐角,听著父母的对话,眼里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母亲林婉清,林家独女,太爷爷那辈就是靖京名流,外公八十年代下海,赶上了第一波红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他父亲方振国,方家三代从军,爷爷是开国少將,父亲参加过自卫反击战,他自己十八岁入伍,从排长一路做到集团军政委,明年大概率要升中將。
这样的结合,当年震动靖京。
大商无政不稳,大政无商不活。
林家需要军方背景保驾护航,方家需要雄厚財力支撑人脉运作。
一场婚姻,两个家族各取所需,但又不仅仅是交易,方振国这个在军营里泡大的铁血汉子,哪里见过林婉清这样明媚鲜活、又带著世家底蕴的姑娘?
而林婉清见惯了商场的虚与委蛇,对方振国那种军人特有的沉稳踏实,反而生出嚮往。
於是水到渠成。
方敬修走下去,难得揶揄道:“妈,现在练个小號也不迟。我看我爸这体格,再生几个没问题。”
林婉清嚇了一跳,转头看见儿子,脸一红:“胡说什么!我都准备抱孙子了,还生孩子,像什么话!”
方振国放下军报,瞪了儿子一眼:“没大没小。”
“吃饭。”他起身,往餐厅走。
餐厅里,菜已经摆好了。
三人落座,佣人退下,关上门。
饭吃到一半,方振国放下筷子,看向儿子:“敬修,柳家那门亲事,你怎么想?”
该来的还是来了。
方敬修夹菜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復自然。
他知道不能直接摊牌说有女友,那只会激化矛盾,让父母对陈诺產生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工作:“爸,妈,我仔细想过这件事。”
林婉清眼睛一亮,以为儿子鬆动了。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换了个角度:“明年您要往上走一步,肩上多个星,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我这边,如果顺利,明年也能提正司长。”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三十岁的正司级,父亲是战区上將,这个组合,在外人眼里已经够扎眼了。”
方振国眼神微凝。
“如果这个节骨眼上,我再和柳家联姻,”方敬修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做工作匯报,“柳阳明年大概率提正部,到时候我们两家就是一门两高官,”
方振国眼神一凝。
“方家军方背景,林家商业帝国,我发改委实权,柳家地方大员。”方敬修一字一句,“四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树大招风。”
餐厅里一片寂静。
林婉清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这些年,盯著我们的人少了?”
方敬修继续,“纪委巡视组每年都来,审计从没断过。为什么?因为我们太显眼了。爸,您常跟我说,在体制里,要藏拙,要闷声发財。”
他看向母亲:“妈,您当年和爸结婚后,爸的晋升路是不是比之前难走了?多少人背后使绊子?”
林婉清脸色变了变,想起那些年的艰难,轻轻嘆了口气。
“我不是说柳家不好。”方敬修话锋一转,“思樺很优秀,柳叔叔对我也很照顾。但政治联姻,在现在这个环境下,风险大於收益。”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母亲碗里:“我的建议是,缓一缓。等您晋升落地,等我司长位置坐稳,等这阵风头过去。到时候再谈,也不迟。”
这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既没直接拒绝,又摆明了利害关係;
既照顾了父母的面子,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方振国沉默了很久,最终拿起筷子:“先吃饭。”
这三个字,等於默认了儿子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