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公寓书房。
方敬修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他习惯性地摸向桌上的烟盒,但手指在触到烟盒的瞬间顿了顿。
陈诺坐在书桌另一侧,正埋头写剧本大纲,戴著框架眼镜,眉头微蹙,嘴里咬著笔帽,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方敬修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眼手里的烟盒。
家里有女人,不能抽菸。
这是方家的规矩,也是他自己的教养,在女性所在的室內空间,不能抽菸。
哪怕对方是他的女朋友,哪怕这是他的家。
他站起身,拿起烟盒和打火机。
陈诺头也不抬:“干嘛去?”
“去抽根烟。”方敬修说。
“哦哦。”她敷衍地挥挥手,“去吧去吧。”
方敬修嗤笑一声:“小没良心的。”
他转身走出书房,顺手带上门。
走廊尽头有男士吸菸区,三面玻璃,能看到夜景。方敬修走进去,靠在玻璃墙上,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金属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跳跃。他微微侧头点菸,下頜线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深灰色羊绒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左手腕上的宝璣表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即使是在抽菸这种放松的时刻,他的姿態依然带著那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从容,背脊挺直,肩颈舒展,抽菸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在发改委会议间隙,在应酬酒局后,在深夜加班的办公室窗口。
但此刻,在这个普通的公寓走廊,他忽然觉得,抽菸这件事也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
烟燃到一半,手机响了。
“修哥,明天元宵。”沈容川声音带著笑,“出来打个球?晚上吃个饭?”
方敬修吐出口烟:“明天要陪女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容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女朋友?!你哪来的女朋友?!”
“天上掉下来的。”方敬修说得隨意。
“少来!”沈容川笑骂,“有对象更得带出来看看啊!藏著掖著算怎么回事?嫂子什么人啊能把我们方处拿下!”
方敬修笑了:“她胆子小。”
“我不管嗷!”沈容川说,“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你得请客,谈恋爱了不跟我们说,罚三杯!”
“我问一下她。”方敬修说,“她要是愿意去,时间地点发我。”
“行!等你好消息!”
掛了电话,方敬修把烟抽完,又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回公寓。
推开门,他站在玄关,忽然愣住了。
玄关柜上,原本只放著他的车钥匙和手錶收纳盒的地方,现在多了一个粉色的星黛露钥匙扣,是陈诺的。
他的黑色鱷鱼皮錶带手錶旁边,並排摆著她的银色小圆盘女表。
鞋柜里,他的黑色皮鞋、运动鞋、休閒鞋旁边,整整齐齐地摆著她的白色帆布鞋、米色短靴、粉色毛绒拖鞋。
客厅变化更大。
义大利minotti的深灰色模块沙发上,此刻窝著两只紫色星黛露玩偶,一只戴著草莓发卡,一只繫著丝绒蝴蝶结。
茶几上除了他常看的《財经》和內部参考,还多了几本《电影艺术》《导演手册》,书页间夹著彩色便利贴。
电视柜原本空荡的角落,现在立著她从798淘来的落地灯,造型是个拿著胶片摄影机的小人,灯罩是暖黄色的。
方敬修站在原地环视。
这个曾经以黑白灰为主调、每个物件都精准得像陈列馆的家,如今处处都是入侵痕跡。
沙发扶手上搭著她昨晚盖的羊绒披肩,餐边柜上多了一罐蜂蜜,標籤上她手写了某个蠢修哥专属,连冰箱贴都从无到有,全是她拍的拍立得。
最离谱的是,阳台上那盆他养了三年半死不活的琴叶榕,旁边居然多了两盆开得正好的梔子。白色花瓣在夜风里颤巍巍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
原本是標准的意式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的家具,空旷得像个样板间。
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生活是个动词。
爱你的人让生活遍地开花。
以前他的生活是名词,工作,应酬,睡觉。单调,重复,像一张黑白照片。
现在他的生活是动词,等她下班,陪她吃饭,看她窝在沙发里追剧傻笑,甚至……陪她看那些他从来不会碰的无聊肥皂剧。
居然也觉得充实。
方敬修低头笑了声,抬手按了按眉心。
就是苦了自己的肾。
他摇摇头,换上拖鞋,走进书房。
陈诺还在工作。
她穿著那套绿色的恐龙睡衣,连体的,背后有背棘,帽子是恐龙头,尾巴拖在地上。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在睡衣里,只露出半张脸,正对著电脑屏幕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