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陈国邦那尊大佛,又把那一屋子避难的村民打发走,这鬼屋终於清净了。
日子还得过,而且得往细了过。
眼瞅著进了腊月门,三道沟子的年味儿还没飘起来,但这寒气是实打实地钻进了骨头缝。
这时候,谁家要是没有两缸酸菜、一掛血肠和几板冻豆腐,那这个年过得都不踏实。
赵山河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口跟了他好几天的大铁锅,又看了看墙角堆著的几十颗大白菜,还有泡了一宿、鼓胀饱满的黄豆。
“灵儿!小白!別赖床了!”
赵山河一边磨刀,一边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今儿个咱们有大活儿!积酸菜,做豆腐!晚上咱们吃杀猪菜!”
这一嗓子,比闹钟都好使。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白披著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髮乱糟糟地顶著一团鸡窝,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她虽然没听懂啥叫积酸菜,但她听懂了最后那三个字,杀猪菜。
那是肉!大肉!
小白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了,也不困了,屁顛屁顛地跑到赵山河跟前,伸出两只手,意思是:活儿呢?我干!
灵儿也穿戴整齐出来了,虽然身子还虚,但精神头十足,小脸上掛著笑:“哥,我都馋酸菜好久了!”
“行,开工!”
……
第一项大工程,积酸菜。
在这个年代的东北,积酸菜那是家庭地位的象徵。
谁家酸菜积得透、顏色黄、味道正,那这家媳妇走出去腰杆都硬。
赵山河架起大铁锅,烧了满满一锅开水。
“灵儿,你负责扒帮子,把那烂叶子都去掉。小白,你负责运菜。”
赵山河分配完任务,自己挽起袖子,把一颗颗修整好的大白菜扔进滚开的水里。
“滋啦……”
白菜入水,翻滚两下,表皮变绿稍微变软,就得赶紧捞出来。这叫烫菜,火候最关键。
烫轻了不酸,烫大了容易烂。
小白觉得这事儿挺好玩。
她看著赵山河把白菜扔进去又捞出来,冒著热气。
她也学著赵山河的样子,抱起一颗大白菜,却不是往锅里扔,而是张大嘴,咔嚓一口咬在了生白菜帮子上。
“呸呸呸!”
小白皱著眉头把白菜吐了出来。这玩意儿,没肉好吃,还一股土腥味。
赵山河乐了:“傻丫头,那是生的!等积好了燉上肉,那才叫香呢!”
烫好的白菜在雪地上晾凉,然后一层一层地码进那口半人高的大陶缸里。
“一层白菜一层盐,压实了!”
赵山河一边码,一边撒大粒盐。这盐也是他在供销社买的海盐,醃出来的菜脆生。
码满了缸,最后一道工序最重要,压石头。
“小白,去河边给哥搬块大石头回来!要圆乎的,沉点的!”
小白一听,转身就跑。没过十分钟,她就抱著一块足有磨盘大的青石回来了,走起路来脸不红气不喘,那力气看得赵山河直咂舌。
“哐当!”
大石头压在缸口的木板上。
“妥了!”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等个二十来天,这酸菜就能吃了。到时候切成细丝,那叫一个酸爽!”
……
下午,重头戏来了,做豆腐。
赵山河从老支书家借了一个石磨,不大,正好家用。
“这活儿费力气,小白,看你的了。”
赵山河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磨眼儿里,指了指磨盘上的推桿。
小白试探著推了一下。
“咕隆……咕隆……”
石磨转了起来,乳白色的生豆浆顺著磨盘缝隙流淌下来,匯入下面的木桶里,散发著一股浓郁的豆腥味。
小白觉得这比搬石头有意思多了。她推著磨杆转圈,越推越快,最后竟然玩嗨了,推得那石磨飞转,豆浆哗哗地流,赵山河加豆子都快跟不上了。
“慢点!慢点!你是推磨还是起飞啊?”赵山河哭笑不得,赶紧叫停。
这丫头,简直就是个人形发动机,生產队的驴都不敢这么干。
磨好了浆,下锅煮沸,然后就是最神奇的一步——点卤。
赵山河拿出一瓶盐滷水,一边慢慢往锅里点,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
奇蹟发生了。
原本白花花的豆浆,开始慢慢凝结,变成了像脑花一样的豆花,清亮的黄浆水浮了上来。
“哇!变了!”灵儿趴在锅边,惊嘆道。
小白也凑过来,好奇地盯著锅里。她伸出手指头想戳一下那嫩呼呼的豆花,被赵山河一筷子敲了回去。
“烫爪子!一边去!”
压豆腐,切块。
一板板热气腾腾、颤巍巍的大豆腐出炉了。
赵山河切了一小块,蘸了点酱油递给小白:“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