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糖!吃糖!千万別客气!这是我闺女给我买的,这糖跟你那食堂一个名儿!”
许安手里捧著几颗奶糖,心里那种紧张感,竟然被这股子自来熟的热情给冲淡了不少。
这跟在哈尔滨不一样。
哈尔滨的热情是那种要把心掏给你的浓烈。
天津的热情,是那种把你当成隔壁二大爷家傻小子的亲切,透著一股子烟火气的鬆弛。
“师傅,您……不看直播?”许安小心翼翼地问。
“看嘛直播啊!我这天天跑车,哪有功夫盯著手机?”
师傅一挥手,绿灯亮了,车子重新窜出去。
“但我听广播啊!交通台天天念叨你,说有个傻小子,为了几封信,把半个中国都跑遍了。”
师傅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贫了。
“傻点好啊……这年头,聪明人太多了,都不快乐。”
“像马大嘴,聪明一辈子,跟个气门芯较劲三十年,你说他图嘛?”
“图个理儿唄。”
许安低头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让人想眯眼睛。
“对咯!就是图个理儿!”
师傅一拍方向盘,“到了!狮子林桥!小伙子,下去瞅瞅,什么叫天津卫的精气神!”
车子停在海河边。
虽然是冬天,但河边却围了不少人。
许安付了钱,想多给点当小费,被师傅死活给拦回去了。
“介似嘛话!拉许安还要钱?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在的哥圈混了?”
师傅一脚油门跑了,留给许安一屁股尾气。
许安抱著鸟笼子,站在桥头。
河水清澈,映著两岸的高楼。
桥栏杆上,站著几个穿著泳裤的大爷,一个个满身腱子肉,虽然皮肤鬆弛了,但那股子精气神,比小伙子还足。
周围围了一圈举著手机的年轻人,正在那起鬨叫好。
“伯伯!来一个!向后翻腾三周半!”
“介都不叫事儿!看好嘍!生存一分钟,快乐六十秒!”
一个头髮花白的大爷,站在桥沿上,对著下面的人群大声喊著口號。
寒风凛冽。
许安把自己裹在大衣里都觉得冷。
可这大爷,光著膀子,脸上洋溢著那种发自內心的笑容。
那是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是对衰老最不屑的反击。
“噗通!”
大爷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並不算完美,但绝对瀟洒的弧线。
水花四溅。
岸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许安站在人群最外围,透过那些年轻人的肩膀,看著那个从水里冒出头、抹了一把脸、对著岸上比“耶”的大爷。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三年的社恐,在这群大爷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人家七十岁了,敢在冬天往河里跳,敢在几百人面前展示自己並不完美的身材。
自己呢?
连跟人打个招呼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
“二禿子,你看那大爷,是不是比你还猛?”
许安对著笼子里的鸟小声嘀咕。
二禿子歪著头,盯著水面,突然来了一句:
“下饺子!下饺子!真香!”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屏。
【id 天津卫大姨】:哈哈哈哈!介鸟绝对是天津户口!下饺子这词儿都懂!
【id 许家村】:安子,看见没?这就是外面的世界,每个人都在用力地活著。
【id 抑鬱症康復中】:看著这些大爷,突然觉得我也没那么想不开了,哪怕老了,也能这么帅。
许安深吸一口气,那股带著河腥味的冷风钻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没有挤进去凑热闹。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大爷上岸,披上浴巾,笑呵呵地跟周围人合影。
许安举起手机,对著那个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滤镜,没有修图。
只有那个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冒著热气的背影,和周围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照片的名字,许安想好了。
就叫《生存一分钟,快乐六十秒》。
他转身离开人群,沿著海河边慢慢走。
这种不被注意、又能感受热闹的距离,让他觉得很舒服。
“咕嚕……”
肚子又不爭气地叫了。
早上那三个蛋的煎饼果子,早就在这冷风里消耗乾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