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附近閒逛的一个老头,正蹲在墙根儿抽著旱菸,听到这声音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烟杆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老头穿著一件蓝色破旧的劳动布工作服,那布料洗得已经看不出本色了,唯独左胸口处还绣著两个早已模糊的字跡。
他快步走到了许安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子让许安感到心悸的光,死死地盯著那个鸟笼子。
“孩子,你这鸟……打哪儿听来的这个响儿?介是当年细纱机的老毛病,轴承干磨的声音!”
老头的手有些颤抖,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甚至有几根手指已经变形的手,想要去摸那个鸟笼。
许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看到老头眼角那抹晶莹的湿润时,他又停住了,这是他在这个冷冰冰的创意街区里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这是……马大爷送给我的鸟,它是从天津卫的一个胡同里带出来的。”
许安小声地解释著,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老头肯定知道那个没有名字的038號。
老头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在那刺耳的模仿声中,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动起来,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生產节奏。
“038號……你刚才是在找那个傻子?也就是……刘德旺?”
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空气里寻找著某种尘封的记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许安那件军大衣上。
许安郑重地从包里摸出那封信,信封上那个拙劣的纺锤图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是上一个时代留下的接头暗號。
“他在哪儿?我有封信要亲手交给他,是许家村的一位老奶奶托我带来的。”
老头深深嘆了口气,指了指园区最深处,在那儿矗立著一座没有被改造过的孤零零的小红楼,那是当年的配电房。
“他就在那儿,在那儿看了三十年的大门。人人都说他傻,厂子倒闭了不领赔偿款,非要在那儿守著那台报废的038號样机。”
“他说,那是他带出来的徒弟,也是他活著的证据,样机不拆,他就不能走。”
许安提著笼子,谢过了老头,一步一步朝著那座被繁华包围的“孤岛”走去。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那一刻变得异常肃穆,上百万人的屏幕前,大家都在跟隨著那个摇晃的镜头,穿越时空的缝隙。
小红楼前,一个佝僂的身影正拿著一把破旧的扫帚,认真地清扫著门前那些並不存在的积雪。
他扫得很慢,每扫一下,都要回头看一眼屋子里那个巨大的、被帆布严严实实盖著的阴影。
许安停在五米开外,看著这个被时代定义为“傻子”的人,那人抬起头,眼神清澈得竟然跟许安有些重合。
“师傅,038號……出勤了。”
许安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这一路的风,教给他如何去敲开一颗封闭的心。
那老人的扫帚掉在了地上,他看著许安,又看著许安手里那个会模仿机器轰鸣的八哥,嘴唇颤抖得厉害。
“你说……嘛?谁回来了?是老周?还是……那年的三月三?”
许安走上前,在老人面前单膝跪地,平视著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睛,把那封写著“038”的信,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信回来了,人也没丟人,038號……请求归队。”
老人颤巍巍地接过信,就在他拆开信封的一瞬间,一张发黄的照片掉在了红砖地上。
那是两个年轻的工人,站在那一排排细纱机前,笑得比此时天津的阳光还要灿烂,照片背后写著一行字:
“说好了,这辈子咱们纺出来的线,要够给全中国的人缝补衣裳。”
老人突然捂住脸,在那座被新时代包围的配电房前,发出了一声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的呜咽。
许安站在那里,没有去安慰,他知道,这一刻的哭声,是那根断了三十年的棉线,终於又接上了。
直播间里,粉丝数量在这一秒轰然突破了百万大关,满屏的“致敬”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而就在许安准备扶起老人时,那个被帆布盖著的样机底下,突然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像是某种装置被激活的咔噠声。
仿佛那台沉默了三十年的钢铁巨兽,在听到了久违的暗號后,正试著从冬眠中缓缓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