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糊住了屏幕,看不清画面了。
【id泪目】:原来“傻子”是因为太清醒,清醒地知道什么才是不能丟的东西。
【id许家村村长】:二丫!那是俺们村的张桂兰大娘!她年轻时候去天津当过挡车工!原来她是038號!
【id官方文旅】:我们正在联繫河东区相关部门,这台机器必须原地保护!还要给刘老发津贴!他是守护者!
许安摇得胳膊都酸了,但他不敢停。
他觉得只要这机器还在响,那个时代的魂儿就还在燃烧。
直到刘德旺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许安的手背。
“行了,孩子,停下吧。”
“再摇下去,这老骨头该散架了。”
许安这才鬆了手,气喘吁吁地靠在红砖墙上,额头上全是汗。
机器的轰鸣声缓缓停歇,最后归於平静。
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年轻人,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穿著嘻哈风格的小伙子,突然对著刘德旺和那台机器,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被时尚包装著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向著那个满身油污的老人和那台笨重的机器,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这是对歷史的敬畏,也是对“傻子”的道歉。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拎起地上的鸟笼子,趁著大家都在围观机器和老人的时候,悄悄地往后退。
那种被几百人盯著的感觉太让他窒息了,哪怕这些人现在的眼神是善意的。
“二禿子,撤!风紧扯呼!”
许安小声嘀咕著,把自己缩回军大衣里,像个做了好事不留名的胖企鹅,贴著墙根儿溜了。
等他跑出创意街区,重新站在大街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二叔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许家村的人们正在食堂里通过电视看著许安的直播。
【二叔:安子,不用操心家里,那个张桂兰大娘刚才哭著来找我,说看见直播了,非要给你杀只鸡。】
许安看著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一刻,天津的棉二,和河南的许家村,通过这封信,真的连在了一起。
“咕嚕……”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刚才摇那几下机器,把早上的嘎巴菜全都摇没了。
许安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二禿子。
“別看了,我也饿。”
许安嘆了口气,站在路边开始打车。
这一站算是送到了,可怀里的铁盒子里,还有好几封没送出去的信呢。
他隨便拦了一辆计程车,刚坐进去,司机师傅就热情地回头。
“霍!介不是刚才那小伙子吗?怎么著?事情办完了?”
许安一愣,这天津卫也太小了吧?怎么隨便打个车都能遇上熟人?
不过仔细一看,这不是刚才那个两撇鬍子的胖大叔,这是一个戴著眼镜、看著挺斯文的年轻司机。
“没……办完了。”许安尷尬地回应。
“那咱接下来去哪?听口音您还没吃饭吧?要不带您去尝尝正宗的煎饼餜子?哪怕排队两小时也值那种!”
许安一听“排队两小时”,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不去人多的地儿。”
他从怀里摸出下一封信。
信封很厚,摸起来硬邦邦的,像是里面塞了一本书。
收信地址写的更是奇怪:【唐山市·路北区·抗震纪念碑广场·找那个会拉手风琴的瞎子】。
这又是一个没有具体门牌號的地址。
而且,“瞎子”这个称呼,听起来比“傻子”还要让人心疼。
“师傅,去……火车站吧。”
许安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离开天津。
这地方太热情,太容易遇到熟人,对於一个社恐来说,简直就是高难度副本。
“得嘞!天津站走起!”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匯入车流。
许安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
天津卫的相声、嘎巴菜、老棉二的机器声,都在身后慢慢远去。
而前面,是一座从废墟上重生、被称为“凤凰城”的城市。
那里,又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在等著他?
就在这时,笼子里的二禿子突然又不老实了。
它歪著头,看著许安,突然冒出了一句刚才在机器轰鸣声学会的新词儿。
“嗡嗡嗡!开工!开工!不许偷懒!”
许安脸一黑,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了笼子里。
“吃你的糖吧!再叫唤,我就把你送给那个瞎子拉琴去!”
直播间里,网友们又开始整活了。
【id唐山大兄逮】:安子要来唐山了?哈哈!准备好接受唐山宴的洗礼了吗?
【id手风琴王子】:盲人拉手风琴?在纪念碑广场?这画面感一下子就出来了,肯定是位有故事的老前辈。
【id许家村】:安子,路上慢点,別光顾著送信,记得给自己买个厚点的帽子,唐山风硬!
许安看著弹幕,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虽然冷,但心里,热乎著呢。
下一站,唐山。
去听听,那废墟之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能拉出春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