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著拆,而是用那双敏感的手指,在信封上来回摩挲。
摸到了那个厚度,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轮廓。
“这是……”
老人愣住了。
许安也很好奇,这信封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书?
如果是书,盲人怎么看?除非是盲文书。
但石头大爷是个石匠,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写出一本盲文书?
老人突然把信封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信封上,带著一股子太行山石粉的味道,那是石头大爷身上洗不掉的气息。
“孩子,麻烦你……帮我把封口撕开。”
老人把信递了回来,“我这手,现在只摸得了琴键,撕这种细致活儿,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
许安点了点头。
在直播间几十万人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封口。
没有纸张的摩擦声。
倒出来的是一块块……石板。
准確地说,是十几块打磨得薄如蝉翼的青石板。
每一块石板上,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凸起的小点。
那不是盲文。
那是……简谱!
是用凿子,一点一点,在石头上凿出来的凸起简谱!
许安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这得是多大的功夫?
把石头磨成纸那么薄,再在上面刻出盲人能摸出来的乐谱?
这哪里是信,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石书”啊!
老人颤抖著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第一块石板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他摸得很快,手指在那些冰冷的石点上飞舞。
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哆……发……索……这是……”
突然,老人的动作停住了。
两行清泪,顺著墨镜的边缘滑落,滴在那块青石板上,瞬间晕开了一朵深色的花。
“这老东西……这老东西啊!”
“他没忘……他居然把那首曲子,给我刻下来了!”
“三十年了……我找遍了所有的谱子,都找不到当年我们在文工团合奏的那一段变奏。”
“原来,都在他脑子里,都在这石头上!”
许安站在一旁,看著这位在寒风中抱著石板痛哭的老人。
他虽然不知道那首曲子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肯定又是两个老男人之间,那种死倔死倔的浪漫。
一个瞎了,一个哑了。
一个看不见谱子,一个说不出话。
於是,那个哑巴就用石头,给那个瞎子凿出了一双“眼睛”。
“二禿子。”
许安轻轻踢了踢笼子,“別叫唤了,这回让你听点真东西。”
老人小心翼翼地把石板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摆弄稀世珍宝。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放在了琴键上。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孩子,替我谢谢那个石头。”
“告诉他,瞎子没瞎,瞎子心里亮堂著呢。”
风箱拉开。
“呜——”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许安感觉整个广场的风都停了。
那是一首许安从未听过的曲子。
激昂,热烈,却又带著一种大地震颤后的悲凉与重生。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人的心坎上。
直播间里,无数人听痴了。
【id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天吶!这是《凤凰涅槃》的变奏版!这是失传的孤本!这种指法,只有当年的“唐山第一琴”李国华才会!
【id唐山人】:我想起来了!李大爷!当年地震的时候,他的眼睛是被塌下来的横樑砸瞎的,但他怀里死死护著的,就是这架琴!
【id许家村二叔】:石头那老小子,平时闷不吭声,原来还会写曲子?回头我得找他喝两盅!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老人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的舞台,回到了那个眼睛还能看见光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舞,墨镜下的泪水早已乾涸。
就在乐曲即將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地上的二禿子,像是被这种情绪感染,或者是单纯想抢戏。
它猛地扑腾著翅膀,在琴声的间隙里,用那口標准的唐山话喊了一嗓子:
“得劲!得劲!再来一个!”
老人手一抖,最后一个长音差点拉劈了。
但他没有生气。
反而仰起头,对著天空,发出了三十年来最爽朗的一次大笑。
“哈哈哈哈!”
“好一只二禿子!好一个再来一个!”
“石头啊石头,你这哑巴虽然不说话,但这鸟替你把话都说透了!”
许安看著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突然觉得,这鸟带对了。
有时候,沉重的过往,就需要这么一点没心没肺的聒噪,才能把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变成可以下酒的故事。
老人收了琴,摸索著把那些石板一块块装回信封,贴身放好。
“孩子,这附近有个卖棋子烧饼的,味道正。”
老人站起身,把琴背在背上,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盲人。
“走,大爷请你吃烧饼,给这鸟也整两个。”
“它说得对,这日子,就得过得『得劲』才行!”
许安赶紧上前想扶,却被老人摆手拒绝了。
“不用扶,只要有这琴,有这谱子,路我就能走直。”
夕阳下。
一个背著红色手风琴的盲眼老人。
一个穿著军大衣、提著鸟笼子的社恐青年。
还有一只嘴里喊著“得劲”的八哥。
这样的组合,走在唐山宽阔的马路上,成了一道最奇怪,也最温暖的风景。
直播间里,有人在刷屏一句话:
【废墟之上,只要还有人拉琴,还有鸟叫,这就叫人间。】
吃完烧饼,天已经黑透了。
许安把老人送回了家,那是离广场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
临別时,老人没有给回信。
只是指了指那封石书,说:“这就是回信,他懂。”
许安没多问,老一辈人的默契,有时候不需要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