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了六圈之后他停下来回忆了一下曾大爷说的要领,顺著石头的纹路走,逆纹拧的话下雨一泡就滑脱。
他摸了一下石板的表面,手指顺著水流冲刷出来的浅沟方向比划了几下,调整了铁丝的走向让每一圈都跟水纹方向平行,这样雨水衝下来的时候会顺著铁丝表面滑走而不是灌进铁丝和石板之间把它推松。
直播间的弹幕在许安认真缠铁丝的画面持续了將近三分钟之后开始变多了。
“你们看他缠铁丝的手法,一点都不像第一次干这个的。”
“他说他在家拧过铁丝捆猪圈柵栏,这应该是真的,养猪的人什么不会干。”
“重点不是手法,重点是他把三层旧铁丝全拆了重新缠,而且是按照曾大爷教的纹路方向来的,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第一次听就能照做,说明他是真的在认真听。”
“你们注意看石板缝隙里能看到河水,这条裂缝如果没人管,再过几年石板就会松到整块塌下去。”
许安缠完第二十三道缝之后把接头用钳子拧了五圈扣死,跟曾大爷桥上其他位置的手法保持一致。
然后他站起来,从桥头开始一道一道地用脚踩。
每踩一道缝他都会在原地站两秒钟感受脚底下有没有轻微的晃动,遇到不晃的就跨过去继续走,遇到稍微有点松的就蹲下来在旁边的石板上用铁丝头划一道浅痕做记號。
从第三十一道缝一直检查到第一道缝,他做了四个记號。
回到曾大爷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年轻人在门口的灶台上煮了一锅麵条,麵汤里飘著几片发黄的白菜叶和一把干辣椒,香味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被夜风一吹散开了。
许安把钳子和剩下的铁丝放回原位,走到床边蹲了下来。
“第五道和第九道都拧好了,第二十三道拆了重缠了八圈,接头朝东扣了五道弯。另外从第三十一道往回查了一遍,有四道松的我做了记號,分別是第二十八、第十九、第十四和第七。”
曾大爷闭著眼睛听他说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对照脑子里的那张图。
“第十九道的铁丝是去年秋天换的不应该松,你踩的时候是不是石板本身在晃不是铁丝的问题?”
许安想了一下。
“好像是,石板踩上去整块都在动,不像是铁丝鬆了那种单边翘。”
曾大爷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面闪了一下什么东西。
“那就不是铁丝的事了,是石板底下的填缝砂浆化了,得翘起来重新灌浆……”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手不自觉地往石膏腿的方向伸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许安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年轻人从灶台那边端了两碗面进来,一碗递给许安一碗放在床头的小凳子上面。
“曾叔你先吃麵,桥的事明天再说。”
曾大爷没接碗,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小许。”
许安正把麵条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爹当年来的时候也是跟你一样,蹲下来摸铁丝,摸完了问我为啥要缝。”
许安停下了筷子。
“我跟他说了,他走的时候把我的话记在了那个本子上,但他记的不全,有一句话他没记。”
许安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掏了出来翻到那一页。
父亲的字跡写著“桥有裂缝他用废铁丝缝了十七年没让人知道”。
曾大爷侧过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气。
“他写的十七年那是二十五年前的数,现在四十二年了,我缝第一针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板车都还没买,铁丝是从供销社后面的废品堆里捡来的。”
许安看著他没出声。
“那时候桥上只有三道缝,最宽那条也就能塞进一根筷子头,没人当回事。有一天下大雨我推著板车过桥收东西去,走到一半脚底下的石板忽然动了一下。”
曾大爷的手在被子上面轻轻攥了一下。
“我低头看的时候发现那条缝比上礼拜又宽了两指头,雨水从缝里往下灌能听到底下河水的声音。我当时就想这要是哪天有人走到这儿踩空了怎么办。”
许安的筷子搭在碗沿上没动。
“我那天回来之后翻了翻收来的废品堆,找了几段还没锈透的铁丝掰直了带到桥上去缠了第一道。缠完了踩了踩不晃了我就回家了,第二天过桥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还在,就放心了。”
“后来缝第二道是过了多久?”许安问。
“半年。第二道缝是新裂的从第一道旁边分叉出来的,比第一道还窄但裂的方向不好正好横在桥面正中间,人走路都走中间那条线,踩的次数最多磨损也最快。”
曾大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才接著往下说。
“一年两三道三年七八道十年就二十多道了,越往后裂得越快因为旧的缝旁边石板受力不均匀就往外面挤新的缝出来。”
许安听明白了。
桥面的裂缝不是一次性出现的,而是像年轮一样一年一年往外扩展的,封住一道旧的就会在旁边逼出一道新的,曾大爷就跟著裂缝的扩散速度一直在追赶一直在补缠,追了四十二年缠了四十七道。
“您没跟乡里反映过修桥的事吗?”许安忍不住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