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网上直播的那个许安?”
许安的筷子也停了一下。
“嗯。”
孙师傅放下碗,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钟。
“我说怎么看著眼熟呢,前两天我儿子还给我看你的视频,说你在贵州帮人修井,在湖南帮人送信,我当时还说这小伙子是个实在人。”
许安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接话。
孙师傅也没再多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行,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我这食堂缺人手,你要是愿意多待几天我欢迎。”
许安点了点头。
“俺干到攒够路费就走。”
“去哪?”
“去找一口井。”
孙师傅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吃完饭孙师傅带许安上了二楼,二楼是食堂的仓库和宿舍,宿舍只有两间,一间是孙师傅住的,另一间空著,里面摆著一张铁架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落了一层灰。
“你就住这间,被子我一会儿给你拿一床过来,晚上热你就把窗户开著,有风。”
许安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从包里掏出那本田野调查笔记翻到了下一个红圈的位置。
笔记上父亲的注释只写了半句话。
“此处有一口井,井边住著一个瞎眼的”
后面的字跡被墨渍盖住了,再往后是空白。
许安盯著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躺在了床上。
窗外传来学生们打篮球的声音,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和少年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条简讯。
“井边的老人还在,但井快干了,他说他在等一个看得见路的人替他看看井底还有没有水。”
看得见路的人。
井底还有没有水。
许安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被虫子的尸体糊了一层,光线透过虫尸洒下来,在墙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了曾大爷缝桥的铁丝。
想起了陈奶奶守了二十年的地基。
想起了那些被父亲用红圈標註下来的人和事。
每一个红圈背后都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一个在默默坚守的人。
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做这件事。
许安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操场。
操场上的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但学生们还是在那片昏暗的光线下打著篮球,跑著跳著,笑得很大声。
他忽然想起了石碑沟的孩子们。
想起了小揪揪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下的“老师平安”四个字。
想起了二蛋、毛妮、石头,还有那只总是蹭课的山羊花花。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直播间的一条私信。
“安神,你什么时候回许家村啊,我们想看看爷爷和猪崽过得怎么样了。”
许安盯著这条私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了“家”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话筒里传来爷爷有些含糊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餵,安子?”
“爷爷,是俺。”
“这么晚了咋还不睡,是不是又在外面走夜路?”
许安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的学生们还在打球。
“没有,俺在一个学校食堂打工,住宿舍。”
“那就好,別太累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劝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爷爷,我知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你啥时候回来?”
许安的喉头滚了一下。
“快了,等俺把手头的事办完就回去。”
“行,那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別累著自己,家里的猪崽我餵著呢,长得可好了。”
“嗯,爷爷您也保重身体。”
掛了电话之后许安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篮球声渐渐停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楼走,操场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那盏半明半暗的路灯还亮著。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攒够了路费就走。
去找那口快乾的井。
去见那个在井边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瞎眼老人。
去替父亲看看井底还有没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