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走了。”
“路上小心,再来了给大爷带两个桃子。”
许安应了一声,迈出了校门。
走了大概一百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
许安回头,看到黄杰跑过来了,校服的领子歪了一半,额头上全是汗,右手攥著什么东西。
男孩跑到他面前停住了,喘了两口气,把右手伸开了。
掌心里是一个军绿色的橡皮擦,很小的方块,边角已经用禿了,但上面贴著一张迷你贴纸,贴纸是一只卡通柴犬在竖大拇指。
“给你的。”黄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里面硬挤出来的。
“俺不需要橡皮擦。”
“不是橡皮擦。”黄杰的耳根红了,“是谢谢。”
许安低头看著那块橡皮擦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接了过来,塞进了帆布包的內层里面,跟那个写著“老师平安”的作业本靠在一起。
“你好好吃饭,荤菜必须打。”
黄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学校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声音被正午的热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那个,你编的那个什么表现好奖励伙食费,食堂根本没这个规定,我问过孙师傅了。”
许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黄杰的声音又传来了,这一回没那么闷了。
“但是谢谢,真的谢谢。”
许安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穿著大两號校服的瘦小身影跑进校门拐弯消失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兜,里面还有两百块钱、一张充值小票和半部手机的电。
够了。
他转过身,沿著公路往南走。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许安走出学校大门之后慢慢涨了起来,从一千出头爬到了三千多,弹幕比前几天密了不少。
“安神又出发了,这次是去哪?”
“笔记本上的下一个红圈,之前简讯说是一口快乾的井,井边有个瞎眼老人。”
“等等你们算一下,安神五天工钱四百块,他说路费两百够了,那另外两百去哪了?”
“我翻了一下直播回放,中午打饭那一段你们去看,安神给那个男孩盛了满满一碗肉,那个孩子之前从来没打过荤菜的。”
“不会吧,他把另外两百块充到那个学生的饭卡上了?”
“你们真没猜错的话,这个人挣了四百块自己只花了两百,剩下的全给了一个只见过五天的陌生孩子。”
“我不行了,他自己兜里只剩两百块就敢上路了,走三四百公里的山路,这两百块连个县城的快捷酒店都住不了三晚。”
“他什么时候住过快捷酒店?他住过最好的地方是食堂二楼那个灰扑扑的仓库间。”
许安没看这些弹幕。
他在走出镇子之后找了棵树靠著坐了一会儿,从塑胶袋里掏出一个馒头啃了两口,喝了口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第三条简讯。
“井在湘西吉首,从你现在的位置往西南方向走大概两百八十公里,老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当地人喊他瞎眼陈,他守著那口井活了多少年也没人说得清楚。你爹的笔记上那团墨渍我见过原件的复印件,被盖住的字是六个字,瞎眼的老井匠。另外,井確实快干了,上个月的水位比去年同期又降了三十公分,他最近天天趴在井口听水响,说只要还能听见水声他就不走。”
许安把这条简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翻开帆布包里的笔记,找到那一页,对著那团墨渍眯了眯眼睛。
“此处有一口井,井边住著一个瞎眼的”后面確实只有一团墨渍,但如果把简讯里说的六个字填进去,就变成了完整的一句话。
此处有一口井,井边住著一个瞎眼的老井匠。
许安合上笔记,把馒头剩下的半个塞回了塑胶袋里。
两百八十公里,按一天走四五十公里算的话差不多要走五六天。
兜里两百块,加上六个鸡蛋四个馒头。
刚好够。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帆布包带子上那两朵蔷薇和那根铁丝在午后的阳光下晃了晃。
手机屏幕上跳出了直播间的最后一条弹幕,他扫了一眼。
“安神,你走过的每个地方都留下了一些什么东西,水井的铁管、黑板上的粉笔字、桥上的铁丝,还有一张充满了的饭卡。你有没有想过,你正在变成你爹那样的人。”
许安盯著这条弹幕看了三秒钟,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他往西南方向迈开了步子。
太阳在头顶正上方掛著,热得整条公路都在冒汽,远处的山脊线被热浪扭曲成了波浪形。
他想起了简讯里的最后那半句话。
“只要还能听见水声他就不走。”
一个瞎了眼的老井匠,趴在一口快乾的井口上面听水响。
他不知道井底还有没有水,但他知道自己的脚能走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