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娃怎么瘦成这样,胳膊跟筷子比赛呢?”
桌上几个人笑了。
许安的脸红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確实不算粗,但他搬过四吨化肥的力气全长在骨架子里面,外面看著不显。
“来来来先吃扣肉,这是用荷叶蒸了三个钟头的,老师傅的手艺,咱村嫁姑娘二十年就用这一个厨子。”
老杨已经夹了两大块扣肉扣进了许安的碗里,扣肉落碗的时候油顺著碗壁往下淌。
许安看著碗里那两块颤巍巍的扣肉,肥瘦相间,肉皮上掛著浓稠的酱汁,梅菜的碎末嵌在肉缝里冒著热气。
他吞了一口口水。
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的时候他的眉毛抖了一下。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和梅菜的咸鲜一层一层地在舌头上打开,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这种味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闷头扒了一大口饭,饭是柴火灶蒸出来的,米粒一颗一颗的带著锅巴香,配著扣肉的汤汁往嘴里送的时候整个人从胃到脑子都热了起来。
第一碗饭三分钟扒完了。
老杨伸手把他的空碗拿过去,喊了一嗓子。
“添饭。”
第二碗饭端回来的时候菜也陆续上全了,酸菜鱼用一口铝盆装著端上来,汤底翻滚著红油和花椒,鱼片薄得能透光,夹起来在筷子上颤悠悠的直往下坠。
辣子鸡丁用那种乡下最常见的粗瓷碗盛著,鸡肉炸得焦脆,干辣椒和花生铺满了碗面,红的白的棕的三种顏色堆在一起看著就让人口水直流。
还有一盆炒腊肉,腊肉切得厚实,边缘焦而不糊,跟蒜薹和红辣椒一起翻炒过,油光鋥亮的码在盘子里冒著烟。
许安扒饭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已经顾不上矜持了。
桌上的大叔们看著他吃饭的架势,一个个都乐了。
“这娃吃饭跟打仗似的,看著过癮。”
“河南人吃饭就是实在,不装。”
直播间的弹幕这时候已经彻底欢乐了起来。
“安神这是饿了多久啊,这吃相比他杀年猪那天还虎。”
“你们算算,安神上一顿正经吃饱是在学校食堂,到现在已经快两天了,中间就啃了几口馒头和鸡蛋。”
“我盯著屏幕看他吃扣肉的时候我自己也饿了,这是什么共情能力。”
“安神终於吃上一顿好的了,他值得,真的值得。”
“湘西乡亲们好样的,给安神加鸡腿。”
第三碗饭的时候大婶又过来了,这回她手里端的是一盆粉蒸排骨,排骨上裹著一层厚厚的蒸肉粉,米粉吸足了肉汁变得绵软发黄,排骨从粉里露出半截骨头茬子来,一看就是大块的那种不偷工减料。
大婶走到许安旁边,勺子直接往他碗里扣了三大块。
“多吃,你这体格得补。”
许安抬头看了大婶一眼,嘴里还塞著半口饭,含混地说了一句。
“够了够了,谢谢婶子。”
大婶瞪了他一眼。
“够啥够,后头还有一钵鯽鱼汤和一盘炒鸡蛋没上呢,你给我把碗端稳了慢慢吃,今天不把你餵胖两斤你別想走出这个村。”
许安不敢吱声了,老老实实低头扒饭。
到第四碗的时候他吃得慢了一点,不是饱了,是开始注意到周围桌上的情况了。
晒穀场上的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鞭炮放完之后有人接上了功放音箱,音箱里放著凤凰传奇的歌,声音大得整个山坳都在嗡嗡响。
新郎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在挨桌敬酒,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腕,但笑得很开,每敬完一桌就被灌一口白酒,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后面。
新娘坐在主桌上面没怎么动筷子,穿著一件大红色的裙子,头髮盘起来別了一朵绢花,时不时抬手去扶一下,怕花掉下来。
小孩们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追鸡撵狗,有两个小男孩为了抢最后一块鸡翅差点打起来,被旁边的大人一人后脑勺呼了一巴掌才老实。
许安看著这些热闹的场面,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久没见到过这种纯粹的开心了。
他在路上遇到的人大多是沉默的、隱忍的、在角落里默默坚守了几十年不被看见的那种,他们的故事很重,重得他的帆布包越背越沉。
但这个婚宴不一样。
这里全是大声说话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的人,脸上掛著最简单的那种快乐,为了一对新人结婚、为了一桌好菜、为了今天天气不赖所以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