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坐在旁边听完了这几句话,鼻腔里有一点涩,但他没让它往外走。
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想起了爷爷每次在电话里说“你啥时候回来”的那个语气,想起了那句话下面压著的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
老人家从来不说自己有多盼多怕,只会问你啥时候回来,吃饱了没有,冷不冷。
“奶奶,您一定能看到更多好日子。”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这娃说话好听。”
她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下他脚上那双快磨穿了的布鞋。
“你往哪走?”
“往吉首那边去。”
“吉首?”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你去吉首做什么?”
“找一个人,一个守著一口井的老人,说是眼睛看不见的。”
老太太放下了勺子。
她看著许安看了好几秒钟,那种看法不是打量陌生人的那种看法,是想起来了什么事情的那种看法。
“你说的是不是瞎眼陈?”
许安的后背一紧。
“您认识?”
老太太重新端起了那杯凉茶,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我年轻的时候村里打井请的就是他,那时候他眼睛还没瞎,一把洛阳铲往地里杵两下就知道底下有没有水,方圆百十里打井的都找他,没有他找不到水的地方。”
许安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他给一个村子打井的时候井壁塌了,砂子糊了一脸,眼睛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之后別人都说他废了,但他没走,还是守在那口井旁边,说只要井里有水他就不挪地方。”
老太太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空碗放在了桌上。
“上个月我孙子回来办酒席之前跟我说,路过那口井的时候看到老陈还坐在井台上面,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但手边还放著那把铲子。”
许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那口井还有水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
“听说越来越少了,去年开始出水就断断续续的,今年入夏之后好像更不行了。”
她说完这些之后重新端起了茶杯,目光回到了晒穀场中央那些跳舞的人影上。
许安在她身边又坐了一分钟,然后站了起来。
“奶奶,谢谢您告诉俺这些。”
“谢啥,吃都吃了,聊两句不花钱的。”
许安对她弯了一下腰,然后背著帆布包走出了晒穀场。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婚宴,音箱里换成了一首《好日子》,歌声和笑声被山坳兜著往天上送,在夜空里盪开了一层一层的迴响。
许安没回头,他沿著村口的土路走上了省道。
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的时候连著吃饱饭的热乎劲一起往肚子里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觉得踏实。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还掛著三千多人,弹幕在他离开婚宴之后密密麻麻地滚了一屏。
“安神吃饱了,我放心了,他配得上这顿饭。”
“奶奶最后说的那个瞎眼陈是不是就是笔记上写的那个老井匠?”
“肯定是,简讯里说的就是守著一口快乾的井的瞎眼老人,现在连方位都对上了,就在吉首附近。”
“安神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去找那口井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安神给那个奶奶端鱼汤过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要不要做,就是直接去做了,以前的许安不会这样。”
“他变了,又没变,该怎么说呢,就是从以前的不敢动变成了现在的不假思索。”
许安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了一角,不太圆但很亮,把前面的路面照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鞋面上的泥又多了一层,但“平安”两个字的轮廓在月光下面还能辨出来。
帆布包的带子上那两朵蔷薇晃了两下,铁丝在月光底下泛著一点凉凉的银色。
他加快了步子。
井就在前面。
那个瞎了眼还守在井台上听水声的老人也在前面。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第五条简讯。
“他现在每天天一亮就趴在井口听,晚上才回屋,你到了之后不要喊他,蹲到井口旁边跟他一起听就行了,他会先开口的。”
许安盯著这条简讯看了五六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收好。
月亮从山脊线上完全升了起来,把前面的路铺成了一条发光的白练。
他一个人走在上面,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