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一九年冬天,腊月二十三的晚上,从贵阳拉了一车建材往这边走,下坡的时候剎车热衰退了,车衝出护栏翻下去了。”
女人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复述过很多遍的事情。
“我当时在副驾上睡著了,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他命是保住了,腰以下没有知觉,在床上躺到现在。”
许安手里的杯子端著没动。
“县医院的医药费加上后续的康復,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借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出院之后他干不了活了,我一个人得养家,两个娃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都是花钱的时候。”
她从工具架底下摸出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几块压缩饼乾,撕开一包咬了一口。
“想过出去打工的,但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不行,请护工又请不起。后来我就想,反正我跟车的时候学过补胎换胎,手艺不算好但凑合能干,这条路上跑夜车的大货不少,夜里爆胎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找不到地方修,我在这儿支个棚子,白天晚上都守著,总能接到活。”
许安放下了杯子。
“一天能接几单?”
女人嚼著饼乾想了想。
“好的时候三四单,差的时候一两天没生意。补一条小车胎三十块,大车胎五十到八十不等,看损伤程度。平均下来一个月两千多块的样子。”
两千多块。
两个孩子的学费加生活费,丈夫的药费,还有借的二十多万的欠债。
两千多块。
许安在路沿上坐著没说话,他低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快透底的布鞋,脑子里在转一些不太成形的念头。
“大姐,您棚子里有没有什么重活需要乾的?俺力气大,能帮忙搭把手。”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算是笑。
“你这娃客气,没啥重活,就是后面那堆废轮胎该搬到路对面的回收点去了,堆了快两个月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一直拖著。”
许安站起来往棚子后面走了两步,看到了那堆废轮胎。
大大小小摞了有二十多个,最上面几个是小车胎还好说,底下压著的全是大货车的轮胎,一个少说也有四五十斤,二十多个加起来得有大几百斤。
他把帆布包放在棚子里面,卷了捲袖子,弯腰抱起最底下的两个大车胎就往路对面走。
女人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搬两个?那一个就五十斤。”
“不重,俺在家搬化肥比这沉。”
许安来回跑了六趟,二十多个轮胎全部码到了路对面回收点的铁丝围栏里面,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女人站在棚子口看著他搬完最后两个走回来的时候,手里那块压缩饼乾已经忘了吃了。
“你这力气真不是一般人的。”
许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台边上舀了一瓢水洗手。
“俺从小干农活干惯了,力气比一般人大一点。”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涨到了一千二,弹幕刷得比之前快了不少。
“安神凌晨两点帮人搬轮胎,二十多个大车胎十五分钟搞定,这体能是人类的吗。”
“你们先別管体能了,你们听到大姐说的了吗,七年了一个人守著路边补胎棚,丈夫瘫痪两个孩子读书,一个月挣两千多块。”
“我开大货的,这种路边补胎棚我经常去,真的是救命的存在,夜里三四点爆胎了前后五十公里找不到一个修车的地方,看到路边亮著一盏灯的时候那种感觉你们不跑车的人体会不到。”
“安神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同一种人,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这种人在每一条路上都有,只是从来没有人停下来认真看过他们。”
许安洗完手走回棚子前面坐下来的时候,女人已经把保温壶里最后一点水倒了一杯放在他旁边。
“娃,你今晚上赶不到镇上了,前面最近的镇子还有十七八公里,你要是不嫌弃,棚子后面有一块篷布搭的棚子,我平时晾衣服用的,地上铺了纸板箱,你將就睡两三个钟头,天亮了再走。”
许安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棚子后面那个用篷布和竹竿搭的小棚子,地上確实铺了几层压扁的纸板箱,上面还放著一个叠好的蛇皮袋当枕头。
“那俺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你帮我搬了那一堆轮胎,我请人搬最少也得给五十块钱,你睡一觉就当抵了。”
许安躺在纸板箱上面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不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一种属於劳动的味道。
他把帆布包垫在脑袋底下,带子上的两朵蔷薇蹭到了耳朵旁边,铁丝硌了一下后脑勺。
棚子外面碘钨灯的光从篷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一条一条的白。
他能听到女人在前面棚子里收拾工具的声音,扳手碰铁架子的叮噹声,气泵接头拧紧的吱呀声,还有她偶尔咳嗽一声然后喝一口水的声音。
凌晨两点四十分,一条路上只有一盏灯亮著。
灯底下是一个守了七年的女人,灯后面是一个走了两千多公里的男孩。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早点起来帮大姐把那台气泵的皮管换一下,他刚才搬轮胎的时候注意到那根皮管有两处鼓包了,再不换迟早要爆。
直播间最后滚过去的一条弹幕他没看到。
“你们有没有发现,安神现在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不是想走了,而是想还能帮点什么。这个变化从石碑沟开始就越来越明显了。”
后面跟了一条回復。
“他在变成他爹那样的人,而且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手机在帆布包侧兜里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不是那个陌生號码。
是石碑沟教学点的陈桂花发来的。
“许老师,小揪揪今天的作文题目是写一个你最想见的人,她写的是你。作文结尾她写了一句话,我拍给你看。”
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著一行话。
“许安老师走了很远的路,但是他答应过我们他会回来的,我每天都在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