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安静了一秒钟然后弹幕涌了上来。
“好傢伙这记性堪比计算器,精確到毛。”
“她说出门前是四块七,这意味著她每次离开之前都数过罐子里有多少钱。”
“不是,既然数得这么清楚为啥不守著卖?守著不是更省心?”
“你不懂,有些东西不是为了省心而是为了信任,守著卖那叫买卖,不守著卖那叫交情。”
许安也觉得好奇,他站在原地没走。
“大娘,您这菜摊一直没人看著?”
老太太蹲在竹筐旁边把新摘的豆角跟原来的菜分开码好,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八年了,从来没守过。”
“八年?”
“2018年开始的,那年我家地里的菜种多了吃不完又捨不得烂在地里面,就摆到路边让人拿,一开始是白送,后来我算了一下种子化肥水费也是钱不能全白搭,就放了个罐子写了个价让人自己给。”
她把菜码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一开始我也怕有人光拿不给钱,头一个月我天天晚上数罐子里面的钱跟少掉的菜对一下帐,结果你猜咋著。”
“咋著?”
老太太往竹筐旁边的石头上面一坐,两条腿叉开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面,那个姿势跟村口聊天的老太太一模一样但眼睛里面的光亮得很。
“八年了,帐从来没有少过。”
许安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一次都没少过?”
“一次都没有。不光没少过,每个月算下来都会多出来几毛到几块钱不等,就跟你一样找不开零钱就多给一点,积少成多到月底一数总是多的。”
她说著从罐子底下抽出了一个塑胶袋,袋子里面装著一个旧笔记本,本子不厚但写了大半本了,她翻开来让许安看。
每一页的格式都差不多,左边写日期右边写两个数字,一个是“菜”后面跟著金额,一个是“钱”后面也跟著金额。
许安从头翻了几页。
2018年3月。菜:34元。钱:35.5元。
2018年4月。菜:41元。钱:43.2元。
2019年7月。菜:28元。钱:29元。
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个月的“钱”那一栏都比“菜”那一栏多出来一点,少的多几毛多的多四五块,但方向永远是同一个方向,多,不少。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这会儿已经过了一千二,弹幕的速度明显快了。
“八年没人看著的菜摊从来没亏过帐反而每个月都多出来,这比银行理財的收益还稳。”
“这说明什么?说明路过这条路的人不光没有一个拿白食的还都跟安神一样找不开就多给。”
“你们想想这件事的本质,一个人把信任扔在路边八年没收回来过一次,然后八年里面每个路人都回应了这份信任。”
“这大娘的菜摊是中国版的诚信测试,而且测了八年全员满分。”
“我现在鼻子有点酸但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许安合上笔记本递还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最后一页的底部,在日期和数字的下面,用另一种笔跡写了一行小字。
“替我看著这条路。”
字不大,但笔画写得很认真,一撇一捺都压得实实的,像是怕风吹掉了一样使了劲刻上去的。
许安看著那行字的时候后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
“大娘,这行字是谁写的?”
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软了半度。
“十年前一个过路的人写的。”
“什么人?”
“不认识,就记得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背了个绿色的大包,包上面掛了不少叮叮噹噹的工具。他买了三根黄瓜给了两块钱我找不开他说不用找了,走之前在本子上面写了这行字。”
绿色大包。
掛著工具。
许安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面停了两秒钟才移开。
他没有追问,但他把那行字的笔跡记住了。
“替我看著这条路”,这七个字的“路”字最后一笔往右下方拉了一个长长的弯鉤,跟他见过的所有字跡都不一样。
不是他爹的字。
老太太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塑胶袋里面压到罐子底下,拍了拍许安的肩膀。
“行了小伙子別看了,你赶路去吧,前面翻过那个坡大概四公里有个镇子能补水。”
许安弯了弯腰。
“大娘,谢谢您的黄瓜。”
“谢啥,你多给了四毛钱呢,下迴路过记得扣回去。”
她说完蹲回竹筐旁边继续摆弄菜去了,蓝布褂子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块,太阳从她左边打过来把影子铺在了菜筐和钱罐上面。
许安转身往前走了。
走出去大概二三百米远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竹筐和铁皮罐子在阳光底下小小的一团,旁边已经没有老太太的影子了,她大概又钻回苞谷地里面干活去了。
菜摊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没有人看著也不需要人看著。
直播间的弹幕慢了下来但每一条都比平时写得长。
“你们说安神这一路上遇到的人有什么共同点?缝桥的大爷、守井的瞎眼老人、扫路的老头、这个摆菜摊的大娘,他们都在做一件没人要求他们做但他们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他们的共同点是信,信任这条路上的人、信任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安神也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
许安嚼著黄瓜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用那个修图软体把gs-03旁边的五角星放大了十倍,星旁边有极其模糊的四个小字,我反覆辨认了二十多遍,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认出来了。”
她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上面那四个字被圈了出来,像是从浓雾里面抠出来的一样模糊,但確实能勉强辨认。
“女,通讯员。”
许安嚼黄瓜的动作停了。
gs-03是女的。
第二条消息是那个陌生號码发来的。
简讯只有一行。
“她刻在石壁上的那句话只有四个字,跟你脚上那双鞋的落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