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往西边沉了不少,树影拉长了趴在路面上面,热气从水泥路面上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山脊线晃得有点虚。
老头从旁边的草丛里面掏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许安。
“喝口水,別中暑了。”
许安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水是凉白开带著水壶內壁那种金属的涩味但喝下去胃里面舒服了不少。
他把水壶递迴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头的手。
老头的手指粗短,指节上面全是老茧,大拇指的指甲盖裂了一条缝被泥堵住了,手背上的皮肤黑红粗糙但指头弯曲的时候动作很灵活,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那种手。
“大爷,这桃树您种了多少年了?”
老头拧上水壶盖子搁在脚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面往村子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不是我种的,是我老伴种的。”
他的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
“1998年那年她从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苗圃,花了四块钱买了两棵桃树苗子,说院子里面光禿禿的不好看栽两棵树夏天能乘凉。”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栽下去的时候才这么高,跟筷子差不多粗。”
“后来呢?”
“后来她又买了六棵,两年之內院子里面种了八棵桃树,品种不一样,有脆桃有软桃有蟠桃,她说这样花期错开了从四月到六月院子里面一直有花看。”
老头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筐桃子上面,伸手拿起一个翻了翻搁回去了。
“第一年结果的时候她高兴得不行,摘了一筐端到村里面挨家挨户送,那年村里还有四十来户人家呢,一筐桃子不够分她跑回去又摘了一筐。”
许安的手搭在膝盖上面没动。
“那时候她身体就不太好了,心臟有毛病,医生说不能干重活,但她不听,浇水施肥剪枝全是她一个人干,我说我来她不让,说这是她的树她自己管。”
老头的声音平了一截,不是刻意压低了而是讲到这里自然而然地就没了起伏。
“2016年冬天她走的,走之前那天下午还在院子里面给桃树缠防冻布呢,缠了一半说胸口闷进屋坐一会儿,坐下去就没起来。”
直播间安静了好几秒钟。
弹幕出来的时候速度很慢,像是大家都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著打。
“缠了一半的防冻布。”
“所以那八棵桃树是她种的也是她最后在意的东西。”
“大爷后来把防冻布缠完了吗?”
“肯定缠完了,不然桃树活不过那年冬天,但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老人蹲在院子里面把老伴缠了一半的布接著缠完。”
“我不想了谢谢,我已经在地铁上面哭了。”
许安没有追问“后来怎么样了”,他只是蹲在那里看著筐里的桃子,每一个桃子的表皮上面都带著日晒的红晕和雨水洗过的乾净,像是被人仔仔细细照顾过的。
老头自己接著说了下去。
“她走了之后这十年桃树我一个人管,浇水施肥打药剪枝,每年的活我都照著她以前的法子来,她留了一个本子上面记著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我就照著本子干。”
他从裤兜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皮笔记本翻开来让许安看了一眼,本子上面的字不大但写得端正,每一页都標註著月份和对应的农事安排,字跡跟老头粗糙的手不太搭,显然是出自另一个人。
“十年了,八棵树一棵都没死,每年结的桃子比她在的时候还多。”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了兜里面。
“但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为啥?”
“我儿子在武汉定了房子,说接我过去养老,这个村子就剩四户人了,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住。后天他开车来接我,锅碗瓢盆都不带了就带几件换洗衣裳。”
老头站起来走到桃筐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撑在筐沿上面往里面看著那些桃子,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別的什么,就是很安静地看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再见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树带不走,我就想著把最后这一茬桃子发出去,別让它们烂在枝头上,她种的东西不能糟蹋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指腹在桃皮上面停了一下。
“核埋进土里万一哪个活了,就算她的树还在。”
许安蹲在旁边盯著地面看了好一阵子。
他想起了爷爷院子里面那棵老枣树,想起了出发前爷爷站在树底下叮嘱他少花钱的样子。
他站起来从兜里面掏钱。
老头一看就急了。
“说了不要钱你这后生咋不听话呢。”
“大爷俺不是买桃子,俺想给您搬最后这一筐半的桃子,您歇著俺来发,天黑之前发完了俺再走。”
老头看著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
“你赶路不急?”
“不急。”
老头没再拦他,坐回了石头上面,把那壶凉白开搁在身边看著许安站到了路中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面许安拦了九辆车和十几个步行的路人,每拦一个就弯一下腰指著牌子重复一遍“白送的不要钱吃完核埋土里就行”。
有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拿了四个桃子揣在上衣兜里面鼓鼓囊囊的,骑出去二十来米又折回来了。
“大哥,这桃子是真甜,你確定不卖?你这品质拿到网上卖十块钱一斤都有人买。”
许安摇了摇头。
“不是俺的桃子,是大爷的,大爷说送就送了。”
小伙子又往筐里多抓了两个才骑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啃著一个汁水顺著下巴往下流。
直播间的弹幕这会儿已经不怎么调侃了,大部分都在认真地说话。
“安神站在路中间给人发桃子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他当初在许家村杀猪分肉的时候。”
“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把自己有的东西分给別人不图回报。”
“大爷那句核埋土里能活就活我记一辈子,这是他老伴活过的证据啊。”
“我刚才去阳台上的花盆里面埋了一颗桃核,虽然大概率活不了但万一呢。”
太阳掛在山头上面的时候最后一筐桃子见了底,只剩了五六个太小的和两个有虫眼的。
老头站起来走到筐边把那几个有虫眼的挑出来揣进自己兜里面,剩下的小桃子递给了许安。
“拿著路上吃,你帮了我一下午我也没別的谢你的。”
许安接过桃子塞进帆布包侧兜里面,弯了弯腰。
“大爷,到武汉了给儿子打个电话报平安。”
老头嗯了一声,弯腰收拾空筐子的时候忽然又直起身子看了许安一眼。
“对了,你是往南走的吧。”
“嗯。”
老头用扁担挑起了空筐子搭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通往村子的那条路。
“十多年前有个人也是往南走的,一个女的,背了个小包,在我院子里面歇了一会儿喝了口水。走之前她问我能不能在桃树上面刻个字,说怕以后记不住这条路。”
许安的步子停了。
“她刻了什么?”
老头想了一会儿,用手指头在空气里面比划了一下。
“就一个字,好像是个什么棠还是什么的,我不太认得,但刻得挺深的,到现在还在树上没长合。”
许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南边的山豁口里面吹上来,把路边的草叶和空桃筐里面残留的几片桃叶一起吹得簌簌响。
老头挑著空筐子沿著土路往村子里面走了,扁担嘎吱嘎吱地响著,佝僂的背影在夕阳里面拖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许安转过身继续往南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又查到了一个东西。gs专项的档案附录里面有一份文件被单独封存了,编號跟其他材料都不一样,標题叫gs-03通讯员个人工作日誌,但文件状態栏写的不是归档而是遗失后补录,內容不完整。”
她紧跟著发了第二条。
“日誌的封面备註栏有一行手写的字,修图之后我看清了,上面写著:此日誌由gs-01代为保管,2003年9月交还本人,本人签收后自行携带进入外业区域,此后未归还。”
2003年9月。
调查队失联之前一个月。
gs-03在进山之前拿回了自己的日誌,然后再也没有交回来。
许安把手机揣回兜里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远处山脊线上面最后一点光正在往下缩,他的影子在脚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深色。
帆布包里面那几个小桃子隨著他的步子轻轻晃著,桃子碰著桃子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从侧兜里面摸出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甜的。
甜得从嘴里头一直化到了嗓子眼。
他嚼著桃肉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大概二十来步的时候蹲下来,用手指头在路边的软土里面刨了一个小坑,把啃完的桃核放了进去,用土盖好了,掌心在上面压了两下压实了。
直播间最后一条弹幕是一个id只有两个字的人发的,那两个字是“晓棠”的拼音缩写。
弹幕的內容很短。
“她一直在你前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