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髮全白了的老太太,拄著一根竹竿站在候车棚的阴影里面,脚边放著一个蛇皮袋子,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看著不沉。
司机把车停稳了推开门下去,接过老太太手里的蛇皮袋子一手提著一手扶著老太太的胳膊往车上搀。
“周姨,去镇上?”
“去,给我孙子寄点干笋和腊肉。”
“你一个人来的?路上小心,坡上那段路前天下雨冲了一块石头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搬走你出门的时候绕了没?”
“绕了绕了,我又不傻。”
老太太上了车在第三排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许安,眯著眼睛打量了两秒钟然后扭头冲司机喊了一句。
“今天有人坐车呢,稀罕。”
许安的耳根子烫了一下。
直播间的弹幕乐疯了。
“安神被一个老太太说稀罕了哈哈哈哈哈。”
“全车两个乘客了算翻倍增长吗客运公司可以出財报了。”
“安神那个表情绝了就是被长辈当面夸然后不知道手往哪放的样子。”
“周姨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喊过话的嗓门。”
车重新启动的时候司机又对著喇叭报了一遍站名和下一站的信息,跟之前空车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措辞,一个字都没改。
许安从帆布包里面摸了一个桃子递给周姨。
“奶奶您吃桃。”
“哟,还有桃吃呢,你这后生客气。”
周姨接过桃子在衣角上面擦了两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甜,然后就开始跟许安聊家常了。
从她孙子在浙江打工一年回来一回聊到她家的腊肉今年熏得比去年好又聊到前面柿子湾的老张家前阵子生了个大胖小子,一路没停嘴。
许安插不上几句话但一直在点头,偶尔嗯一声接一句“是嘞”或者“那挺好”。
司机在前面开车不回头但时不时从后视镜里面扫一眼后面的情况,嘴角一直带著一点弧度。
车过了半坡寨之后开始下长坡,坡度不大但弯连著弯转得密,司机把速度压到了二十公里以下,方向盘打得很碎每一下的幅度都不大但精准得很,像是闭著眼都知道哪里该转几度。
然后发动机咳了一声。
不是那种正常换档的顿挫是那种发动机进气不顺的乾咳,像是老人早上起来清嗓子的那个动作。
司机的眉头皱了一下,右脚在油门上面轻轻补了两脚,发动机的声音恢復了两秒钟然后又咳了一声,这次比上一次重,车身跟著抖了一下速度掉了下来。
“又来了。”司机嘀咕了一句把车往路边靠了靠停下来拉了手剎。
他转过头看了许安一眼。
“不好意思啊兄弟,油路又堵了得清一下,耽误你十来分钟。”
“没事师傅您弄,要帮忙不?
司机摆了摆手推开车门跳下去了,弯腰钻到车头底下去找油路管子。许安也跟著下了车绕到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司机正用一把小扳手拧一个接头,接头旁边的滤网上面糊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师傅这滤网该换了。”
“换过了上个月刚换的,这车的油路老化了管壁里面掉铁锈渣滤网再新也架不住堵。”
“管子不换?”
“换一套油路总成得两千多,够我跑半年的油钱了。”
司机把滤网拆下来用柴油洗了一遍重新装回去,拧接头的时候手劲很大青筋从手背上面鼓了起来但动作稳当得很。
许安在旁边帮他扶著管子防止晃动,两个人蹲在车底下配合著弄了大概七八分钟。
周姨在车里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小吴又趴底下了啊这个月第几回了”。
“第三回了周姨您坐好啊马上好。”
直播间的弹幕又活了。
“安神钻车底的速度比上车还快,这个人看到有活干就跟闻到肉味的狗一样控制不住。”
“上次帮补胎大姐换气管这次帮司机通油路,安神的副业到底有多少种。”
“你们注意看周姨说的这个月第三回,说明这车经常出毛病但司机一直在修从来没停运。”
滤网通了之后司机重新发动车子,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几声恢復了正常的节奏。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用抹布擦了擦又从仪表台底下的铁皮盒子旁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许安。
“谢了兄弟,你这手劲不小扶管子的时候稳得很。”
“俺在家干惯了,扶个管子不费事。”
车重新上路之后许安坐回了座位上面,手上还沾著一点柴油味他也没在意。周姨在后面跟他说你这小伙子实在得很跟她孙子一个岁数但她孙子连灯泡都不会换。
许安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的注意力被仪表台上面那个发车日誌吸引了。
日誌从头翻到尾全是同样的格式,十五年的记录一天不断,大部分日子的乘客栏写的都是零。
他翻到了一页標註著2014年的记录。
那一页跟其他页不太一样,在乘客信息旁边多了一行用红色原子笔写的备註。
“十月七日,半坡寨站上客一人,女,约三十岁,背小包。该乘客在柿子湾站前两公里处要求临时停车,称要步行前往南山埡口方向。已告知该方向无通行道路,对方仍坚持下车。”
红笔备註的最后一行写著。
“下车前该乘客在第四排右侧座椅靠背上用笔画了一个记號,未擦除。”
许安抬头看了一眼第四排右侧的座椅。
座椅靠背的人造革皮面上面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因为位置偏低又被麵粉袋子布挡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弯腰把那块布掀开了一点。
一颗五角星。
原子笔画的,线条不粗但压得很深,十二年了没有完全褪色,蓝色的墨跡渗进了皮面的纹理里面变成了一种灰蓝色的痕跡。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瞬间停了两秒钟然后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五角星。”
“gs-03的標记符號是五角星。”
“2014年十月,女,约三十岁,背小包,往南山埡口方向步行,这个描述和许安妈妈的特徵全部吻合。”
“所以许安的妈妈不只是去过南山埡口,她是坐这辆班车去的。”
“同一辆车同一个司机同一条线路,十二年前他妈妈坐过的座位许安今天就坐在旁边。”
许安蹲在那颗五角星前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指头悬在图案上方两厘米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没有摸。
他把麵粉袋子布重新盖好了,直起身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面。
司机从后视镜里面看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问。
车到了柿子湾站,周姨下车的时候拍了拍许安的肩膀说,“后生你往哪走也注意身体別太瘦了”,然后拎著蛇皮袋子颤颤巍巍地下了台阶。
司机又跳下去把她扶到了站牌底下才回来。
最后一段路只剩许安一个人了。
车在山路上慢慢地摇著,窗外的山从青绿变成了深绿又从深绿变成了灰蓝色的远山轮廓,阳光从前挡风玻璃打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座位上面把那些麵粉袋子布照得发白。
司机忽然开口了。
“你看到那个五角星了吧。”
许安嗯了一声。
“当年那个女的下车之后我一直没擦,总觉得那是人家留的记號万一她回来找呢。”司机右手扶著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框上面,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后来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十二年了她也没回来坐过第二趟,但那个记號我还是没擦。”
他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许安。
照片很小,是那种一寸证件照剪下来的尺寸,但不是证件照是一张抓拍的生活照,照片里面一个女人站在一棵树下面背著一个小包冲镜头笑著,笑得很浅但眼睛亮得很。
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
“2014年10月7日,半坡寨上车柿子湾下车,问路往南山埡口。”
许安拿著那张照片的手没有抖但攥紧了。
照片里的人穿著一双布鞋,鞋面上面有锁边的绣花纹路。
“这照片哪来的?”
“她上车的时候我按规矩拍的,以前客运站要求每趟车乘客都得拍照存档备查,后来站里不要求了但我习惯了一直在拍。”
司机把方向盘打了一个小弯绕过路面上的一块落石。
“你是她什么人,我看你看到那个五角星的时候脸色变了。”
许安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
“俺娘。”
司机踩了一脚剎车车速慢了下来但没停,他从后视镜里面盯著许安看了三四秒钟然后把视线收回了路面上。
车厢里面安静了很久只有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和车轮碾过路面接缝的咯噔声。
“照片你拿走吧。”司机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
“存了十二年了总算找到主了。”
许安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了帆布包侧兜的笔记本里面,夹好了之后手掌在帆布包的表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认它不会掉。
车进了白马镇的时候太阳正好到头顶,司机把车停在了镇子入口的一块空地上面拉了手剎。他从铁皮盒子里面拿出五块钱递迴给许安。
“不收你钱。”
“那哪行,您跑一趟油钱都不止五块。”
“你帮我通了油路又帮我扶管子,抵了。而且你娘坐过我的车那你就不算外人。”
许安攥著那五块钱站在车门口没动弹,最后还是把钱塞回了铁皮盒子里面弯了弯腰下了车。
“师傅,谢谢您。”
司机靠在方向盘上面冲他摆了摆手。
“走吧兄弟,路上注意安全。你要是哪天往回走了还坐我这趟车,每站都停你隨时上。”
许安背著帆布包站在空地上面看著那辆蓝白相间的旧中巴缓缓地掉了头,发动机突突突地喘著气往来路的方向开了回去。
车窗玻璃上面反射著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车尾吐出一小团灰白色的柴油烟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山坳的拐角后面。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转身往镇子里面走。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gs-03通讯员日誌的封面备註我又查到了新的信息。日誌移交记录的签收栏有一个签名,签名只有一个字,跟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字一模一样,但这次签名旁边多了一行被涂掉的小字,我正在想办法还原。”
她紧跟著发了第二条。
“如果还原成功,我们可能就知道gs-03的真实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