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那石像……或者说,石像內部的存在,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我,就是陆班。”
“什么?!”眾人皆惊。申公豹更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石心玄鼎,確是我所创。”陆班的声音在空旷石室迴荡,“但你们可知,驱动石像,赋予其行动与战斗意志的『石心』从何而来?”
没藏敕方皱眉:“不就是机关核心吗?用灵髓驱动便是!”
“灵髓?呵……”陆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嘲讽的波动,“灵髓只能提供能量。石像需要『心』,需要能够理解命令、执行战术、在复杂战场上做出判断的『意识』。这意识……来自活生生的灵魂。”
死一般的寂静。
陆班继续道,语气是事隔数百年的麻木敘述:“將活人的灵魂,以玄鼎之力,生生剥离,封入特製的石核,再嵌入石像胸腔……一尊听令的石像,便需要一个被永远禁錮、不得安息的灵魂。最初,是自愿赴死的勇士。他们为了家园,甘愿承受永恆的囚禁与黑暗。”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回忆著无尽的痛苦:“但血疫源源不绝,石像消耗巨大。自愿者很快用尽。当时的鄂王……先是强迫死囚,接著是贱民、奴隶……最后,连普通平民也无法倖免。徵召变成了强征,强征变成了抓捕……玄鼎成了最恐怖的刑具,桂川城化作了人间地狱,哀嚎日夜不绝。人们发现,对抗血疫的代价,是亲手將更多同胞送入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我反对,我抗爭。”陆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出深深的无力,“但掌握了玄鼎製造能力的权贵们,如何会放弃这种力量?他们最终……將我这个创造者也抓住了。既然我的灵魂最了解玄鼎,最適合操控最强大的石像……那么,为『大局』牺牲,在他们眼中也是理所应当。”
石像微微转动头颅,朝向没藏敕方:“你说,不会重蹈覆辙?不要低估人心对权力的贪婪,对『绝对可控力量』的迷恋。当你手握可以隨意將人转化为战爭工具的力量时,你如何保证它只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当权贵想扩张领土,当君王想清除异己时……百年前的惨剧,必將重演。”
没藏敕方脸色铁青,怒喝道:“荒谬!危言耸听!那是你们当时愚蠢!若有严格的律法和监管,只对死囚和感染者使用……”
“律法?监管?”陆班打断她,“当初的鄂王,就是最大的律法。我,就是最初的监管者。结局呢?”他不再理会没藏敕方的辩驳,转向姬发等人,“年轻的西岐领袖,还有……那位目光清澈的年轻人,你们的选择是什么?是带走这灾祸之源,换取可能的短暂胜利,然后目睹它蚕食人心,製造比血疫更深的苦难?还是……终结它?”
姬发与吕尚、雷开、申公豹等人交换了眼神。无需多言,矿道中的惨状、贺兰的疯语、红绪的悲剧,还有陆班平静敘述下的血腥歷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玄鼎必须被摧毁。”姬发斩钉截铁,目光投向石室一侧,那里有地下熔岩河流经形成的炽热沟壑,翻滚的橙红色岩浆散发著可怕的高温。
“不!你们不能!”没藏敕方瞬间暴起,她绝不能容忍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希望被毁!她並非不关心人命,但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能力,她坚信自己可以掌控玄鼎,用它拯救鄂国。这种偏执的信念,此刻化为了疯狂。
她猛地扑向基座上的玄鼎!
然而,姬发的动作更快。他並非要杀她,只是侧身一撞,一记巧劲擒拿,轻易將这位精於技术却疏於武艺的贤者制服,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这些蠢货!短视的懦夫!”没藏敕方嘶吼挣扎,目眥欲裂。
姬发示意雷开制住她,自己则上前,用剑鞘小心翼翼地將那“石心玄鼎”从基座中撬出。小鼎入手冰凉沉重,纹路间似乎有微弱的光芒流转,隱隱有无数痛苦的哀鸣在耳边细响。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向熔岩沟壑。
“不——!!!”没藏敕方发出绝望的尖叫,不知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竟然挣脱了雷开,状若疯虎般冲向姬发,目標直指他手中的玄鼎!
姬发早有防备,闪身避开。没藏敕方扑了个空,却因用力过猛,冲势不止,竟然直直朝著翻滚的熔岩沟壑边缘跌去!
“小心!”吕尚惊呼。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没藏敕方在最后一刻,目光死死锁定著被姬发高举、即將投入岩浆的玄鼎,眼中闪过无尽的眷恋、不甘、以及一种扭曲的、与这祸器同殉的决绝。
她没有试图抓住边缘,反而用尽最后力气,纵身一跃,扑向玄鼎的方向,仿佛要与其共存亡。
“噗通!”
炽热的岩浆只溅起一小朵浪花,隨即恢復平静,將贤者没藏敕方与她执著追寻的“希望”一同吞噬,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石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而荒诞的结局震撼了。
良久,吕尚才低声道:“她……本意或许真是为了救人。只是……被力量蒙蔽了双眼,低估了人心和这器物本身的邪性。”
姬发默默看著恢復平静的熔岩,將那空悬的手收回。一位天才,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幕,令人唏嘘,却也让人更加警醒。
“谢谢你们。”
陆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永恆的囚禁,终於看到了尽头。玄鼎毁,我残存於此的意念,也即將消散。”
石像缓缓抬起手臂,指向石室角落一堆不起眼的、闪烁著特殊金属光泽的矿石。“那里,有我早年游歷时发现的一块『星辰铁』,是锻造神兵的绝佳材料。就用我最后的力量……为你们此行,留个纪念吧。”
也不见石像有什么动作,角落里的星辰铁矿石凌空飞起,落入尚在缓缓流淌的熔岩边缘(温度稍低处),隨即,石像眼中射出两道凝练的白色光芒,笼罩住矿石。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在光芒中,矿石迅速融化、提纯、拉伸、塑形……仿佛有一双无形却神妙无比的巧手在操控。片刻之后,一柄连鞘长剑在光芒中缓缓成型,剑鞘古朴,剑柄简约,但通体流淌著一种內敛而坚韧的寒光,轻轻落在姬髮脚前。
“此剑,以星辰铁为基,熔岩淬火,附我一丝守护鄂土、对抗邪秽的残余意念。虽非绝世神兵,但正气凛然,可破邪祟,更是一份『认可』。”陆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將它交给你们认可的那位王子。告诉世人,他得到了古代贤者陆班的祝福与託付……这或许,比石像大军,更能帮他贏得人心与……王位的正当性。”
“多谢陆班大师。”姬发郑重行礼,拾起长剑。剑入手沉实,隱隱有温润之感,与剑身的寒光形成奇妙的平衡。
“去吧……血疫的源头……还在更深……更黑暗的地方……小心……”
石像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那沉重的石躯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灵性,变回了一尊真正的、毫无生命的巨大雕像。石室中其他的石像,也仿佛与之共鸣,发出低沉的、宛如嘆息般的岩石摩擦声,然后彻底沉寂。
眾人带著复杂的心情,最后看了一眼这埋葬了野心、天才、罪孽与牺牲的熔岩石室,转身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