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侯府正厅。
猎人陈六单膝跪地,满脸惶恐:“侯爷!小的失职!昨夜那女孩……被人劫走了!小的看守不力,请侯爷责罚!”
姬昌坐在主位,神色倒不见多少怒意,只是有些意外:“哦?可看清是何人所为?”
陈六连忙道:“那人动作极快,小的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影,像是个年轻男子。
但侯爷放心,那女孩身上有灵能残留,虽然微弱,但绝对逃不过破法戍卫的追踪!
只要她还在西岐城內,定能將她揪出来!”
姬昌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让戍卫协助你,全城暗中排查,务必將其找回。记住,要活的。”
“是!”陈六应下,却又迟疑道,“侯爷……还有一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女孩……恐怕不简单。”陈六压低声音,“小的是在北边靠近『黯语森林』的边缘捉到她的。那片林子邪门得很,附近的妖族部落都绕著走,说里面有『古老诅咒』。
这女孩孤身一人在林子外围游荡,神情恍惚。
小的本想抓了换赏钱,但发现……连驻扎在森林附近的一支小妖族部落,似乎都很怕她,甚至……有些厌恶她。”
一旁的史元原本眼观鼻鼻观心,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
妖族虽然地位低下,內部常有纷爭,但对於同族(哪怕是半妖),通常还是会给予一定庇护,这是他们迁徙生活中维繫族群的根本。
如此排斥同族,甚至带著恐惧,確实不寻常。
陈六继续道:“小的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被『诅咒』了,或者……身上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侯爷,此女恐怕是个祸患,抓回后还需小心处置。”
姬昌若有所思:“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全力搜寻。”
陈六告退后,姬昌对侍立一旁的雷开道:“传令戍卫,配合陈六,暗中搜查全城,尤其注意有灵能异常波动的区域。发现线索,立即回报。”
“是!”雷开领命而去。
史元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侯爷如此重视这个半妖女孩,不惜动用戍卫暗中搜寻,恐怕不只是为了一个普通的“货物”。
***
接下来的两天,西岐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有不少戍卫在街巷间穿梭,尤其是下城区和偏僻角落。
吕尚每次出门给朝荻送食物,都提心弔胆,儘量绕开人多眼杂的地方。
这天下午,他怀里揣著好不容易从厨房“顺”出来的几块肉乾和两个白面饃,正低头匆匆穿过一条相对热闹的集市,想抄近路去地窖。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吕尚抬头,心里咯噔一下。是猎人!他正带著两名戍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过往行人。
陈六的目光在吕尚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没认出他就是那晚的背影。
但吕尚做贼心虚,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绕开。
“站住。”陈六却开口了,声音粗哑。他上下打量著吕尚,尤其是他的身形和走路的姿势。
“你,看起来很眼熟啊。急匆匆的,去哪儿?”
吕尚强作镇定:“回这位……大人,小人是姬发殿下的僕役,正要去为他採买东西。”
“僕役?”陈六眯起眼,“转过身去,走两步。”
吕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转身,儘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自然,但心中慌乱,脚步难免有些僵硬。
陈六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像,又不太像……那晚的背影似乎更单薄些?但那种急匆匆的感觉……
“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的什么?”陈六忽然喝道。
吕尚身体一僵。坏了!
“没、没什么,是些杂物……”他话音未落,一名戍卫已上前,不由分说,伸手探入他怀中,掏出了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打开一看,是几块油亮的肉乾和两个白面饃。
“杂物?”陈六冷笑,“侯府的僕役,口粮倒是丰厚啊。说!这是要送去给谁的?是不是藏了什么人在城里?!”
“这……这是小人自己的口粮!攒著想带回去……”吕尚急道。
“带回去?我看你是想送去给那个小贱人吧!”陈六一把揪住吕尚的衣领,“来人!把他给我押回戍所,好好审问!”
两名戍卫立刻上前扭住吕尚胳膊。集市上的人群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吕尚挣扎著:“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有!”
“凭什么?就凭你形跡可疑,私藏食物!等到了戍所,看你嘴还硬不硬!”陈六狞笑,示意戍卫將吕尚带走。
吕尚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放开他。”
姬发分开人群,大步走来。他显然是路过,恰好看到这一幕。
“少主!”吕尚如见救星。
陈六和戍卫连忙行礼:“见过少主。”
姬发看著被扭住的吕尚,又看看戍卫手中的食物包裹,眉头微蹙:“怎么回事?为何抓我的人?”
陈六连忙解释:“少主,此人形跡可疑,怀藏大量食物,可能与近日城中搜寻的要犯有关,属下正要带回去审问。”
“要犯?”姬发看向吕尚,“吕尚,怎么回事?”
吕尚急中生智,苦著脸道:“少主明鑑!这些……这些其实是小人从您日常用度里……省下来的。
小人嘴馋,想著带回去偷偷打打牙祭……绝无勾结要犯之事啊!”
他又看向陈六,委屈道:“这位大人,我真的只是贪嘴而已……少主可以作证,我平日最是胆小,哪敢藏匿什么要犯?”
姬发看著那油纸包里的肉乾和白饃,又看看吕尚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这惫懒傢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剋扣主子的东西中饱私囊!
他脸色一沉,对陈六道:“陈六,此人是我贴身僕役吕尚,拥有我绝对的信任。我的人,自有我来管教。把人放了。”
陈六急了:“少主,可是……”
“怎么?我连自己的僕役都管不得了?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包庇要犯?”姬发眼神一冷。
陈六嚇得一哆嗦,连忙道:“不敢不敢!属下绝无此意!”他示意戍卫鬆手。
吕尚揉著被扭疼的胳膊,鬆了口气。
姬发对吕尚喝道:“还不滚回去反省!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是是!谢少主!”吕尚如蒙大赦,捡起地上的食物包裹,一溜烟跑了。
待姬发走远,陈六对身边戍卫低声道:“派人,暗中盯著那个叫吕尚的僕役。小心点,別让二殿下发现。”
***
地窖中。
朝荻狼吞虎咽地吃著吕尚带来的食物,她显然饿坏了。吕尚点燃了三根蜡烛,插在废弃的酒瓶里,昏黄温暖的光晕將阴冷的地窖照亮了一小片。
“慢点吃,別噎著。”吕尚轻声道,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多点几根,亮些……怕你怕黑。”
借著明亮的烛光,吕尚第一次清晰看到了朝荻手臂上的一些奇异纹路——那不是污跡,而是一种深青色、仿佛天生生长在皮肤下的、类似藤蔓或符文的图案,从手腕处向上蔓延,被衣袖遮挡。
“这是……”吕尚好奇。
朝荻立刻拉下袖子,遮住手臂,神色黯然:“没什么……族里的纹饰而已。”她显然不愿多谈自己的身世。
她吃完最后一口饃,小心地看了看吕尚,犹豫著问:“除了我,还有人知道你会……那种神奇的力量吗?”
吕尚愣了一下,点点头:“嗯,还有一个人知道。”他指的是史元。
朝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也和你一样吗?”
“嗯,他很博学,对很多事情都有研究。”吕尚语气有些落寞,“但他永远不会像你一样……明白拥有这种力量,却又必须隱藏起来,是什么感受。”
朝荻低下头,声音微弱:“我倒是……希望自己一直是个普通人。”
吕尚以为她指的是术士身份带来的歧视和眼前的困境,安慰道:“別这么说。灵能……或者说,特殊的力量,本身不是诅咒。它是什么,取决於使用它的人。”
他想让她开心些,心思一动。集中精神,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三簇烛火轻轻晃动,隨即脱离烛芯,缓缓升空,在空中旋转、散开,化作几十点细碎的、温暖的金色光点,如同微缩的星辰,静静地悬浮在地窖顶部,將原本低矮压抑的空间,映照得宛如静謐的夏夜星空。
“你看,”吕尚微笑道,“它也可以很美,对吗?”
朝荻仰起头,痴痴地望著头顶那片由烛火化作的“星空”,脏兮兮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带著惊嘆的笑容。
点点星光映在她清澈翠绿的眼眸中,仿佛落入了璀璨的银河。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地窖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气氛温馨而微妙,仿佛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星光与目光间流转。
过了好一会儿,吕尚才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收回灵能,星光缓缓消散,重新变回烛火。
“我……我得走了。你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我明天……再来看你。”
朝荻点了点头,眼中有些不舍,但没说什么。
吕尚走到地窖入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少女抱著膝盖坐在那里,身上披著他的旧外袍,小小的身影显得孤单又惹人怜惜。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认真承诺道,然后转身离开,小心掩好入口。
地窖內重归寂静。朝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与茫然。
她轻轻抚摸著手臂上被衣袖遮盖的纹路,低低地嘆了口气。
***
吕尚回到史元的小院时,天已擦黑。史元正在捣药,头也不抬地问:“那女孩,是你救的?”
吕尚心里一紧,强自镇定:“先生说什么?什么女孩?”
史元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无波:“今天戍卫全城暗中搜查一个半妖女孩,侯爷亲自下的令。
昨夜,恰好有个猎人丟了『货物』。而你,这两日心神不寧,还『剋扣』姬发的餐食。”
吕尚脸色微白,低下头:“先生……”
“我没兴趣知道细节。”史元打断他,语气严厉,“但我要警告你,吕尚。那个女孩,恐怕不简单。
侯爷如此兴师动眾,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逃跑的『货物』。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麻烦。
若被抓住把柄,別说你,连我都可能被牵连。好自为之!”
“是,先生。我……我会小心的。”吕尚低声应道。
无论如何,在他有能力弄清真相、確保她安全之前,他必须把她藏好。
夜色渐深,西岐城在短暂的平静后,似乎又有新的暗流,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