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的流光隧道仿佛没有尽头，时间与空间感被彻底扭曲。吕尚只觉自己像狂风中的落叶，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翻滚，尹郊的手臂是他唯一的锚点。鯤墟族的防护服表面流动著微弱的银光，抵抗著乱流侵蚀，但巨大的压力仍让他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位。

就在吕尚几乎要承受不住时，前方骤然出现一个急速扩大的光点。

“砰！”

两人像是被巨力从水管中喷射而出，狠狠砸在坚硬潮湿的地面上。惯性让他们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吕尚头晕目眩，趴在地上乾呕了几声，才勉强撑起身体。熟悉的咸腥海风灌入鼻腔，耳边是规律的、震耳欲聋的海浪拍击声。他抬头，看到了熟悉的、被海雾笼罩的阴暗天空，以及不远处嶙峋的黑色礁石和咆哮的墨色海水。

是望归崖附近的海滩，但並非他们跳下的那一侧，而是一处更为隱蔽、被高耸礁石环抱的小小湾口。天色依旧是那种黎明前的深黛，仿佛他们离开並未过去太久。

尹郊已经站了起来，迅速环顾四周，確认安全，同时检查著手腕上那个鯤墟族跃迁信標。信標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光芒彻底熄灭。“一次性用品，能量耗尽了。”他將其摘下，小心收入怀中，或许日后还有研究价值。

吕尚踉蹌著站起，发现身上的鯤墟族防护服在接触到现世空气的瞬间，那层哑光银灰色迅速褪去、变得柔软，隨即如同风化般片片碎裂、消散，露出里面原本的衣物。只有一丝清凉感残留片刻，也很快消失。

“时空流速不同。”尹郊似乎看出吕尚对时间流逝的疑惑，“归墟外围的时间流逝与常世並不同步，有时极慢，有时……紊乱。我们感觉在方舟待了不短时间，但现世可能只过了几个时辰，也可能过了数日。必须儘快確认。”

他辨明方向，朝著崖顶攀去。吕尚紧隨其后，体內灵能运转依旧有些滯涩，归墟环境的影响似乎並未完全消退，但呼吸到熟悉的、充满灵气的空气，还是让他精神一振。

登上崖顶，东方的海天相接处，已泛起鱼肚白，天色比他们离开时亮了一些，但依旧昏暗。这確认至少过了一夜。

“先回云梦泽边缘的临时营地，那里应该有殿下留下的联络点或讯息。”尹郊做出决定，两人不再耽搁，施展身法，向著內陆方向疾驰。

一路上，吕尚默默消化著在归墟中的所见所闻。道印、古恶、鯤墟族的覆灭、归墟可能的意志、钥匙的双重性质……信息量巨大，且每一个都沉重如山。他手臂上那道纹接触过的皮肤，灼痛感已基本消失，但那偶尔隱现的金光，以及意识深处多出的那份沉重“印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某些东西已经改变。

尹郊似乎也在沉思，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吕尚想起跃迁前，在棱形晶体中惊鸿一瞥的画面和那缕意念波动。“见证者……使命延续……”那背影，那沧桑的释然感，与眼前这位神秘的灰衣剑客，究竟有何关联？尹郊对归墟和鯤墟族的了解，远远超出了“偶然得知”的范畴。

但他没有问。有些答案，或许需要时机，或许尹郊自己也在寻找。

两人脚程极快，不到半日，已接近云梦泽外围区域。然而，越靠近，空气中的异样感就越发明显。

原本应该瀰漫著水泽清新与草木气息的空气，此刻却掺杂了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血腥气**，以及一种……隱约的、低频率的**震颤感**。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庞大的东西在地下深处**脉动**。

天空也显得阴鬱，云层低垂，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铅灰色。

“不对劲。”尹郊骤然停下，伏低身体，示意吕尚隱蔽。他们此刻正位於一片丘陵的制高点，前方不远，就是云梦泽边缘最后一道山脉的隘口，过去便是当初他们出发时的临时营地所在区域。

吕尚极目远眺，心头一沉。

只见原本营地所在的方位，此刻升腾著数道粗黑的烟柱。更远处，云梦泽上空那终年不散的雾气，顏色似乎变得更深，隱隱透出暗红，如同凝固的血。雾气之中，偶尔有巨大的、不合常理的阴影轮廓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而通往隘口的山路上，他们看到了**逃难的人群**。

人数不少，拖家带口，衣衫襤褸，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疲惫。他们大多是从云梦泽方向逃出来的渔民、猎户和小村落居民。人群中有伤者，被简易担架抬著或搀扶著行走，伤口狰狞，泛著不正常的黑气。

“地下的东西……出来了？”吕尚声音发紧。

“不止。”尹郊目光锐利如鹰，扫视著人群和更远处的烟柱，“有战斗的痕跡，而且规模不小。看烟柱分布，不止营地一处遇袭。”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隱蔽，加快速度向隘口靠近。他们需要信息。

靠近逃难人群，哭喊声、呻吟声、催促声混杂一片，恐慌如同瘟疫蔓延。吕尚拦住一个看起来相对镇定的中年汉子：“老乡，前面发生什么事了？营地怎么了？”

那汉子面色灰败，眼神惊恐未消，语速极快：“没了！全没了！怪物！从泽里、从地底钻出来的怪物！见人就杀，刀枪不入！还有会飞的！周人的营地最先遭殃，听说死了好多兵爷！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又来了一伙人，穿得怪模怪样，好像跟怪物打起来了，但……但好像也顶不住！我们是从泽边刘家寨逃出来的，寨子……寨子被拖进地里去了！” 汉子说到最后，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穿得怪模怪样的人？”尹郊追问。

“对！有的穿黑袍，有的穿得像……像祭司，但很凶！手里会发光！他们好像也是衝著那些怪物去的，但打得很惨烈……” 汉子指著远处一道烟柱，“那边，昨天还有震天的响动和光闪，今天早上就静了，只怕……”

尹郊眉头紧锁。黑袍？祭司？难道是……

“可有见到周军的姬发殿下？或者他麾下將领？”吕尚急问。

汉子摇头：“不清楚……太乱了，只听说周人营地被衝破时，有將领带人护著什么人往西边撤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殿下……”

吕尚心往下沉。姬发遇险了！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不是来自地下深处那低频脉动，而是来自隘口另一侧，云梦泽方向！沉闷的撞击声、树木折断的巨响隱隱传来，还夹杂著非人的嘶吼和短暂的、尖锐的破空声（类似灵能激发的声音）。

人群再次陷入骚乱，哭喊著拼命往山外挤。

尹郊对吕尚道：“你沿人群来路，打听殿下具体去向，设法匯合。我去前面看看情况，搞清楚到底出来了什么，以及那些『怪人』是谁。” 他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保住自己，带回消息优先。现在的情况，单凭我们两人改变不了什么。”

吕尚知道尹郊判断正確，点头：“前辈小心！”

尹郊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掠过人群，朝著隘口激战声传来的方向而去，速度快得在普通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影。

吕尚则逆著人流，一边小心避开衝撞，一边快速询问沿途逃难者关於姬发和西撤周军的更具体信息。问了几波人，说法大致相同：周军营地最先被从泽中涌出的怪物袭击，损失惨重，有一支精锐护著中军大旗向西边山脉方向突围而去，似乎有接应。但西边情况也不明，据说也有地动和黑气冒出。

西边山脉……吕尚想起，当初姬发为了策应云梦泽方向，在西侧另一处隘口外也设立了一个后备营地和物资中转点。如果突围，很可能是去那里。

他不再犹豫，看准方向，离开主逃难路径，钻入侧方的山林，朝著西边急掠。体內灵能虽未完全恢復，但赶路尚可。他必须儘快找到姬发！

山林中同样不平静。鸟兽绝跡，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和腐败气息。地面不时传来微震，一些树木的叶子呈现出不正常的枯黄。偶尔能看到地面有巨大的裂缝，深不见底，向外渗著淡淡的黑气，正是云梦泽地底那种气息。

吕尚心情越发沉重。归墟的侵蚀，果然通过云梦泽这个缺口，在加速向现世渗透！

突然，前方林中传来兵刃交击声和压抑的呼喝！

吕尚立刻隱蔽身形，悄然靠近。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三名周军士卒正背靠背，与四只怪物激烈搏杀！那怪物形似放大数倍、表皮覆盖著湿滑鳞片和骨刺的鬣狗，但头部更加狰狞，口器裂开至耳根，流淌著腥臭的涎水，眼中闪烁著狂暴的红光。它们的动作快如闪电，爪牙锋利，普通士卒的刀剑砍在鳞片上只能留下白痕，反而被怪物的扑击逼得险象环生。地上已经躺著两名周军士卒和一只怪物的尸体。

是泽中涌出的怪物！已经扩散到这里了！

吕尚不及细想，灵能运转，抬手一指：

“**滯！**”

言灵之力作用於冲在最前的一只怪物。这一次，言灵效果虽然仍受环境影响有所削弱，但比在归墟中强了许多。那怪物前扑的动作明显一缓，如同陷入无形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