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飘出一股浓烈的老旱菸味。
林娇玥站在门口,理了理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工装,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进。”
声音浑厚,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墙上掛著伟人像和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赵卫国披著件旧军大衣,正低头看著手里的一份档案。
那是林娇玥的入职档案。
听见动静,赵卫国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手里依旧翻动著那几张薄薄的纸。
办公室里静得只有煤炉子里火苗舔舐煤块的噼啪声。
林娇玥没坐,规规矩矩地站著,两手交握在身前,一副没见过大世面的侷促模样。
足足过了两分钟,赵卫国才合上档案,摘下老花镜,那双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在林娇玥脸上。
“坐。”
林娇玥这才半个屁股沾了椅子边,腰杆挺得笔直。
“小林啊,”赵卫国拉开抽屉,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顿了顿,“前几日你那两块木头楔子,打得漂亮。技术科老钱那张脸,现在还肿著呢。”
“厂长,我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林娇玥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我看那机器震得厉害,就想著给它垫稳当点,真没想那么多。”
“瞎猫?”赵卫国划燃火柴,猛吸了一口,烟雾瞬间笼罩了他半张脸,“不懂流体力学,不懂热胀冷缩,光靠瞎矇就能把苏联专家的设计给改了?那你这只猫,可比咱们厂那帮吃乾饭的老虎都厉害。”
话音未落,赵卫国突然身体前倾,夹著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那份档案上重重一点。
“但我让人查了这份档案。”
气氛瞬间凝固。
赵卫国眯著眼,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调侃,多了几分审视:“你上面写的那个留洋归国的舅舅,叫林生財是吧?我托人查了苏城那边的工商联记录,也问了刚从南边撤回来的老战友。苏城这二十年里,开机械厂的、留过洋的,是有几个,但没一个叫林生財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隔著青白色的烟雾,死死盯著林娇玥:“小林同志,咱们红星厂是国营大厂,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你跟我交个底,这本事,到底是哪来的?”
林娇玥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裤管。
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这只老狐狸,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她没有立刻辩解,而是让沉默在空气中发酵了几秒,直到那股紧张感拉满,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杏眼里,此刻蓄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和一丝被揭穿后的“难堪”。
“厂长……我没撒谎,但我舅舅……他不叫林生財。”
赵卫国眉毛一挑:“哦?”
“他真名叫苏家栋,早年是给洋行做买办的。”林娇玥咬著嘴唇,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后来……后来因为那是给洋人办事,名声不好听。家里怕被牵连,就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他一辈子没成家,就守著那堆机器过日子。临了临了,把那些笔记和图纸塞给我,让我无论如何得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她红著眼圈,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按了按眼角:“我要是写真名,怕政审过不了,怕连累我爹和厂里,这才编了个假名……厂长,我错了,我愿意接受组织处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买办、除名、隱姓埋名,这在那个动盪的年代太常见了。越是这种带著点“黑歷史”的背景,反倒越显得真实。
赵卫国盯著她看了半晌,手里的烟燃了一大截,菸灰摇摇欲坠。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嘴里的话未必全是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光靠几本笔记就能成八级工?那是鬼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