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听得一愣一愣的,大腿一拍:“嘿!这比喻绝了!我算是听明白了,合著这钢是个『顺毛驴』,得哄著来?”
“对,得哄。”
林娇玥转过身,目光穿过嘈杂的车间,落在了角落里那台庞然大物上。
那是一台苏式井式退火炉。帆布罩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那是苏联专家撤走后留下的“遗孤”,全厂没人敢动,也没人会动。
“咱们不能跟它硬碰硬。”林娇玥的声音不大,在轰隆隆的机器声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得给它降火。不仅要降火,还得给它做个全身按摩,把它身体里那股子乱窜的邪火,一点点揉顺了。”
孙卫国眼睛猛地瞪圆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退火?你是说……等温球化退火?”
这词儿他在苏联专家的笔记里见过,但也只是见过。据说那得要最精密的控温设备,还得有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盯著,稍微差个几度,一炉子钢就全废了。
“林工,这……这玩意儿咱们玩不转吧?”车间主任老王看著那台落满灰尘的大傢伙,心里直打鼓,脸上的肉都跟著哆嗦,“这可是苏联人留下的宝贝疙瘩,说明书全是俄语,跟天书似的。要是给烧坏了,別说我这主任干到头了,就是把咱们全车间的人绑一块儿卖了,也赔不起啊!”
“赔不起我赔!”
一声暴喝从身后炸响。
赵卫国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军大衣披在肩上,带著一股子硝烟味。他看都没看老王一眼,死死盯著林娇玥:“別说是烧坏一个炉子,就是把这二车间的天灵盖掀了,只要能把这批钢给我驯服了,老子都认!”
他走到林娇玥面前,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赌徒般的狠劲:“小林,这炉子归你了。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今天咱们不谈什么资產保值,只谈前线那几千辆趴窝的卡车!”
林娇玥看著赵卫国。这个从战场上滚过来的汉子,此刻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她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身上。
她没废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再转身时,那个刚才还会因为冷风缩脖子的娇气包不见了。
她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指著那台大傢伙:“老王主任,叫几个人,把帆布掀了。电工班呢?查线路,测探头,我要这炉子半小时內能通电。”
“是!”老王被那气势震得一激灵,转身就吼,“都愣著干啥!干活!”
“刘师傅。”林娇玥看向旁边搓手的老工人。
“在!”刘师傅下意识地立正。
“这活儿別人干不了,得您来。一会儿降温的时候,那阀门得微调,比给大姑娘绣花还得细。您这手,稳得住吗?”
刘师傅把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伸出来,在半空中停了停,纹丝不动:“林副科长您放心,我这辈子摸过的铁,比吃的盐都多。您指哪,我打哪!”
“孙科长,找几个年轻眼神好的,拿秒表和记录本。每五分钟记一次数据,温度、压力、电流,一个小数点都不能错。”
“明白!”
整个二车间疯狂地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