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
九零九所的一號试製车间里,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但此刻,车间的一角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那里,横亘著一个巨大的、灰扑扑的“怪物”。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水泥半球体,刚脱模不久,表面还散发著水化反应產生的腾腾热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和碱味。
虽然表面粗糙,像个灰扑扑的大馒头,但经过快速刮研,它的弧度却精准得惊人。
车间主任老赵蹲在地上,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攥著一把游標卡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甚至有些颤抖。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个被宋思明和赵铁柱合力抬上来、还冒著热气的巨大水泥坨子,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完全不知道这三个小时里,林工带著这两个人躲在角落里搞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隨后,他又看了一眼脚边堆著的十几块扭曲变形的铝板废料,猛地抬起头,那双熬了几夜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林工,我对不起组织,我对不起前线等著救命的战士啊……”
老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和愧疚。
“刚才这几次试验大家都亲眼看见了,这爆炸成型法对付厚铜管是神技,可碰上这又薄又脆的雷达天线,根本行不通啊!一下水就裂,再炸下去,咱们这点铝材家底就要被炸光了!”
说到这,老赵颤抖著手指向那个横在车间中央的水泥墩子,语气里带著一丝近乎崩溃的不解:
“您刚才带著思明他们哼哧哼哧忙活了半天,就……就为了弄这么个水泥疙瘩?这是要干啥啊?”
老赵狠狠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油污混著汗水:
“我知道您想用它当模具,但这可是水泥做的啊!咱们厂最大的衝压机才三百吨,且不说这水泥受不受得住,就算受得住,咱们这设备面对这么大的曲面,压下去就是回弹,根本定不住型!没机器配合,您这模具做得再精细,摆在这儿也就是个死物件啊!”
周围的技术员也都面面相覷,原本他们还指望林工能有什么高科技手段力挽狂澜,结果看到最后是个“土水泥墩子”,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在这个讲究精密製造的雷达领域,搞一堆水泥沙子来,简直像是回到了原始社会。
面对眾人的质疑和绝望,林娇玥没有辩解。那双平时含笑的杏眼此刻冷静得可怕。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径直走向了车间角落那个最不起眼的操作台。
那里坐著个黑瘦的老头,手里拿著把三角刮刀,正对著一块铝板发呆。
他旁边的黑面馒头已经凉透发硬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叫牛得水,厂里的八级钳工,人送外號“牛大拿”。在这个没有数控工具机的年代,他的双手就是国家最高精度的量具。
“牛师傅。”林娇玥轻声喊了一句。
牛得水浑身一震,回过神来,慌忙放下刮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
“林工,你也別劝我了。我知道这东西急,我也想给咱们前线的战士们造个千里眼。可这……”
牛得水指著铝板上坑坑洼洼的痕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苦涩。
“这是物理规律,咱也不能硬来啊。这曲面全是变量,机器都压不平,靠人手敲?那一锤子下去就是一个坑,越找越不平,这是神仙难救啊。”
老人的语气里没有推脱,只有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悲凉。
他是真想干,恨不得把这把老骨头都填进去,但他也是真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