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后,步声止於庭门檐下,一纤弱少女悄立门外,身著厚白袄,面容清稚,身形瘦削。
背后的冷风一阵紧过一阵,將袄子牢牢压向身躯,显露出日渐清晰的轮廓线条。
乌髮垂落肩后,仅用一支玉簪轻轻綰住。
这便是世子院中的侍女姜尼。
姜尼的目光落在屋內正专注阅卷的男子身上,唇瓣微启,却终究未能发出声响。
她眼神飘忽,左右游移,双手无意识地揉捏著衣角,脚尖也轻轻蹭著地面,仿佛想藉此细微响动引起那人的注意。
然而
屋中的男子毫无反应,宛若未闻。
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寒风依旧呼啸,姜尼禁不住打了个冷颤,面色苍白,齿间轻颤。
可她依然不敢出声。
约莫两个时辰前
姜尼得知了一个极坏的消息。
那位镇北大將军指名要她前去,而北凉王徐晓也已应允。
毫无转圜余地,侍从只来传话,命她今夜至林轩院中伺候,隨即离去。
初闻此事,姜尼如遭雷击,隨后便心神恍惚。
她自然知晓镇北大將军林轩是何等人物——昔日的北凉屠夫,如今的燕州太守。
更关键的是,林轩与北凉世子素有嫌隙。
她不过是世子院中一名侍女,若落入那人手中,结局恐怕不堪设想。
揣著惶惑、不安与惊惧,她曾想拒绝,却无人理会她这卑微侍女的念头。
至於世子,此刻仍远在千里之外,奔波於途。
她也想过逃,但短暂冷静后,姜尼强行压下了这个念头。
逃走唯有死路一条。
无计可施之下,她只得鼓起勇气踏入这座將军院落。
冷
寒意愈浓
她几乎站立不稳,身子晃了晃,唇色发白。
“还在外头站著做什么?进来吧。”
就在这时,屋內身著白袍的男子抬起头,扫了姜尼一眼,低声开口。
她踉蹌一步,险些被门槛绊倒,慌忙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奴婢拜见大將军。”
强压住心底的恐惧,姜尼定了定神,躬身行礼,始终不敢直视林轩。
“寧愿在外受冻,也不愿进屋。”
他轻轻一笑:“莫非本將军会吃了你?”
“不是的。”
姜尼急忙摇头,勉强挤出笑容:“奴婢是怕打扰大將军读书。”
“过来。”
林轩的语气不容反驳。
姜尼浑身一颤,极不情愿地挪著小步,缓缓朝那人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每一步都走得惶惶不安,仿佛眼前男子是一头猛兽。
而自己,则是即將被吞食的猎物。
“抬起头。”
终於,她走到林轩面前。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姜尼的身子稍稍回暖。
她抬起头,目光闪烁,仍不敢与林轩对视。
“你怕我?”
他神色间带著几分玩味。
“大將军,真的与奴婢无关啊。”
那轻淡的语气让姜尼的心悬到了喉咙,慌忙解释道:“我只是世子院里一个小小侍女,世子和您之间的过节,真的与我无关。
我从未挑拨过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大將军若要追究,就请找世子吧,莫要为难我这样一个卑微侍女。”
她身子微微蜷缩,双手紧紧攥著衣角。
“怎么,怕我为难你?”
林轩眉梢微挑。
“嗯。”
姜尼从喉间轻轻应了一声。
“有多怕?”
他伸出手指,托起她的下巴。
四目相对间,姜尼眼中已盈满泪光,欲泣又不敢泣。
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一刻,她如此思念那位远行的世子。
平日里那人虽常与她为难,但若有外人欺辱,他倒也会站出来维护。
“心里很慌。”
她声音细若蚊蝇。
“慌到什么程度?”
林轩眉梢微挑。
掌心下滑,掠过她肩头,顺著衣袖向下抚去。
姜尼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稍一使力,一柄短刃便从袖中滑出,被林轩稳稳接住。
“倒是精巧。”
他举到眼前端详。
“还给我。”
不知哪来的胆量,姜尼伸手便想从那男人掌中夺回短刃。
下一瞬
她的动作僵在半空。
冰凉的刃尖已抵在她喉前,只差分毫便要刺入肌肤。
短刃散出的寒意渗进体內,激起姜尼一身寒慄。
“可知行刺朝廷二品 ** ,该当何罪?”
林轩出声,语调冰寒。
“我没有。”
姜尼话音发颤:“是你自己从我这儿夺去的,我从未想刺杀你。”
她只觉得浑身气力正飞速流逝,双腿发软,颤得几乎站立不住。
尤其不小心触到那男人的目光时,更让她心神恍惚,仿佛从那双眼眸里望见了累累尸骸。
这人,究竟取过多少性命。
“我说你有,你便有。”
……
林轩收回短刃,语气平淡。
“你不讲理。”
死里逃生,姜尼模样可怜,满脸委屈:“开罪你的是世子,不是我。
你若真有胆量,就该寻他的麻烦,何必折腾我一个下人。”
“我便是不讲理,你又能如何?”
他頷首。
“把短刃还我。”
姜尼伸手討要。
“你可想明白了。”
林轩带著玩味:“手中握著利刃,便是意图刺杀本將军,足以诛连三族。”
“我家里只剩我一人,你想诛三族,恐怕得去掘坟鞭尸了。”
姜尼低声答道。